镇北侯府书房。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北境货殖考》,看得似乎很认真。
陆青书站在书案一侧,手里拿着羊皮手札,正在低声汇报:
“......城西军营那边,周康今天上午去了三次茅厕,每次都很匆忙。”
“属下的人趁机检查了他的营房,在床板夹层里发现了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萧烬头也不抬。
“红糖。”陆青书说,“但颜色不太对,偏暗红。”
“属下取了一点样品,让懂药理的老人看了,说里面掺了东西。”他补充道。
“掺了什么?”萧烬问道。
“一种叫‘赤蝎粉’的药。”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亢奋,大量服用则会产生幻觉,甚至发狂。如果混在酒里给守城士兵喝......”
萧烬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然后呢?”
“然后属下的人继续盯梢,发现周康午时去了城东一家药铺。”
陆青书继续说,“那家药铺的掌柜,有个儿子在烈阳镇当医官。”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作响。
萧烬合上书,抬眼看向陆青书:“你觉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从纸条上的‘拍卖会后第七日’推算,应该是后天晚上。”
陆青书说,“但属下觉得,这可能是个幌子。”
“哦?”
“太明显了。”陆青书分析道,
“把具体时间写在纸条上,还通过张嬷嬷这种容易被盯上的人传递。这不像烈阳镇的行事风格。”
萧烬点头:“继续说。”
“属下推测,真正的动手时间,可能提前,也可能延后。”
陆青书说,“纸条上的信息,是为了误导我们。而真正的信号,可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陆青书顿了顿,“除了下毒,那包‘红糖’本身,或者包糖的纸,都可能另有玄机。”
萧烬眼神微动:“说下去。”
陆青书想了想:“烈阳镇行事诡秘,传递关键指令时,常使用‘药水隐写’之术。”
“用特制药水书写于普通纸张或布料上,干后无痕。用火烘烤,或另一种药水涂抹,字迹方显。”
他继续深入分析,
“周康得到的指令,或许就藏在那包糖,或包糖的油纸里。他先看到的是‘下毒开城门’的明令,或许还有一份‘见某信号提前动手’的密令。”
萧烬点头:“有理。所以,真正的动手时间,可能就藏在这‘红糖’之中。周康本人,或许都未必知晓全部。”
萧烬沉默了片刻:“那么,你觉得真正的动手时间是什么时候?”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属下不敢妄断。但如果是属下策划,会选择......明天晚上。”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后天晚上才会动手。”陆青书说,“明天晚上,正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敲击扶手——
快三下,慢两下。
“有道理。”他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世子请讲。”
“如果明天晚上动手,烈阳军现在在哪里?”萧烬问,
“三百里路,骑兵急行军也要一天一夜。他们总不可能飞到寒渊城下。”
陆青书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书房门被敲响。
“进。”
严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下官严峻,参见世子。”
萧烬抬眼看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严主事来了,坐。”
严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知世子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萧烬说,“就是近来城中治安似乎不太好,想问问严主事,可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
严峻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严肃了:
“回世子,近来确实有些宵小作乱。但都是些小偷小摸,下官已加派人手巡逻,定能维护好城中秩序。”
“那就好。”萧烬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我听说严主事最近常去城西的悦来客栈?”
严峻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装镇定:“世子说笑了。下官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去客栈闲坐。”
“是吗?”萧烬笑了笑,“可我的人说,昨晚子时三刻,看见严主事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严峻的手心里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萧烬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严主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知道吗,我父亲常说,寒渊镇的人,可以死,不能跪。”
严峻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儿子在江南读书,今年该考秀才了吧?”萧烬继续说,“我听说他学业不错,很有希望。”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严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
“世子......世子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萧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和严峻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萧烬才开口:
“说说吧。说了,你儿子还能平安考他的秀才。不说......”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严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至少......至少儿子还能活。
“是......是烈阳镇的人找上我......”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一个戴红宝石戒指的女人,说事成之后,让我去烈阳镇当刑狱司副主事......我,我鬼迷心窍......”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萧烬问。
“明天晚上......子时......”严峻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康会在红糖里下药,分给守城士兵喝......等士兵们乱起来,他就开城门......城外......城外有烈阳军的骑兵......”
萧烬眼神一凝:“骑兵在哪里?”
“野狼谷......”严峻说,“三千骑,三天前就埋伏在那里了......”
三千骑。
从野狼谷到寒渊城,快马只需一个时辰。
如果明天晚上子时动手,那么现在,烈阳军的骑兵应该已经整装待发了。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
“陆青书。”他开口。
“学生在。”
“传令秦破军,新军选拔提前结束。今晚,我要那一千五百人全部到位。”
“是。”
“再传令苏墨,让他以商会的名义,在城中所有水井投放解药。”萧烬继续说,“那包红糖,不能流出去。”
“明白。”
“至于严主事......”萧烬转过身,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严峻,“先关起来。等事情了结,再行发落。”
两个亲兵进来,把严峻拖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世子,如果烈阳军真在野狼谷埋伏了三千骑,那我们......”
“我们只有一千五百新兵,而且只练了一天。”萧烬接过话,“我知道。”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那张北境舆图。
手指点在野狼谷的位置。
“野狼谷到这里,只有一条路。”他说,“这条路中间,有个地方叫‘鹰嘴崖’。”
陆青书凑过去看。
鹰嘴崖,顾名思义,形似鹰嘴,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三马并行。
“如果在这里设伏......”陆青书眼睛亮了。
“对。”萧烬点头,“但我们需要时间。秦破军的新军,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到位。而烈阳军的骑兵,可能明天傍晚就会出发。”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所以,我们要拖住他们。”
“怎么拖?”
萧烬看向陆青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严主事不是招供了吗?那就让他......再给烈阳镇传个信。”
陆青书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世子的意思是......”
“告诉他,计划有变,推迟一天。”萧烬说,
“理由嘛......就说我突发重病,侯府大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但需要时间准备。”
陆青书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太险了。
如果烈阳镇不信呢?
如果他们有别的联络渠道呢?
“他们会信的。”萧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我会真的‘病’。”
“世子!”陆青书急了。
“放心,不是真病。”萧烬摆摆手,
“只是做做样子。张嬷嬷不是在下毒吗?那就让她以为,她的毒起作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还需要时间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清理门户。”萧烬的眼神冷了下来,“张嬷嬷、周康,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在烈阳军到来之前,我要把寒渊城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他语气加重。
陆青书看着世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陌生。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被烈阳使者羞辱到昏死的废物世子。
现在,他却像一个真正的棋手,在棋盘上从容落子,步步为营。
难道他一直都在扮猪吃虎?!
“学生明白了。”陆青书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烬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细雪灌进来,吹散屋里的暖意。
远处城墙上,火把已经点起,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像一条沉默的龙,盘踞在寒渊城的脊梁上。
明天晚上。
萧烬望着那条光带,手指在窗棂上轻敲——
快三下,慢两下。
父亲,您看着吧。
这一次,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寒渊的旗,不会倒。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