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镇北侯府,厨房。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十几个婆子、伙计正在忙碌,蒸馒头、熬粥、切咸菜,热气蒸腾。
张嬷嬷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看着火。
她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
谁也想不到,这个在侯府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会是内奸。
“张嬷嬷。”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世子那边的早膳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
张嬷嬷掀开蒸笼,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
“喏,枣泥山药糕、银丝卷、小米粥,都是世子爱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转身去拿糖罐。
就在转身的瞬间,左手在围裙底下做了个小动作——
一点白色的粉末从袖口滑落,准确掉进小米粥里,迅速化开。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还是您细心。”伙计端着托盘走了。
张嬷嬷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她转身继续干活,手指却在围裙底下,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
那是她的大儿子陈大春去年托人捎回来的,烈阳镇的军饷铜钱。
大春在信里说,在烈阳镇过得很好,长官很赏识他,将来有机会升百夫长。
只要......母亲能帮一点小忙。
张嬷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走到后门,假装倒泔水。
趁着左右无人,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门缝底下。
纸条上写着:腊月初十,一切照旧。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菜刀落下,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像倒计时。
窗外,天亮了。
寒渊城又迎来新的一天。
百姓们不知道,一场阴谋,正在黑暗中酝酿。
而另一张网,也正在悄悄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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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书房。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陆青书刚送来的情报。
“悦来客栈......红宝石戒指......”他轻声念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凌雪站在书案旁,玄色劲装外罩着白色狐裘,左眼角下的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她刚刚汇报完昨晚的监控情况。
“那个戴红宝石戒指的女人,属下去查了。”
凌雪的声音清冷,
“是烈阳镇‘火麟骑’副将的妾室,擅长易容。她三天前以商妇身份入城,住在悦来客栈,明面上是来做皮毛生意。”
萧烬抬眼:“那个男人呢?”
“还没查清。”凌雪说,“但阿七说的西边口音,很像烈阳镇西境那边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昨晚子时,那人离开客栈后,往城西军营方向去了。”
“军营?”萧烬眼神一凝。
“是。但没进军营,在军营外三里的一处民宅停留了半个时辰。”
凌雪补充道,“那处民宅的主人是军需官周康的远房亲戚。”
周康。
这个名字,萧烬记得。
城门守将,四十二岁,寒渊本地人。有个女儿,去年嫁给了烈阳镇的一个校尉。
“周康最近有什么异常?”萧烬问。
凌雪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监视记录:
“三天前,周康去了一趟赌场,输了五十两。”
“昨天傍晚,他去了‘春风楼’,点了两个姑娘,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有人给了钱。”
萧烬沉默片刻,说道:“陆青书那边,纸条破译出来了吗?”
“刚送到。”凌雪递上另一张纸。
萧烬接过,看着上面的译文:
“毒已下足......开城门......三盏红灯......”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冰刺,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用膳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想起自己偶尔会感到的头晕、乏力。
原来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人在对他下毒。
而且下毒的人,是在侯府干了二十年的张嬷嬷。
“世子。”凌雪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波动,“您的饮食,从今天起由属下亲自经手。”
萧烬摇头:“不,照旧。”
凌雪抬眼,眼中闪过不解。
“打草惊蛇。”萧烬解释,“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知道,这府里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
凌雪沉默片刻,点头:“属下明白。但属下会在暗中检查每一道菜。”
“好。”萧烬顿了顿,“张嬷嬷的小儿子,在城南的染坊做工,对吧?”
“是。叫陈小满,十九岁,在‘福记染坊’当学徒。”凌雪回答。
“找人去染坊,给那小子安排个轻省活计,工钱加三成。”
萧烬说,“就说商会最近缺人手,看他手脚勤快,调过来帮忙。”
凌雪明白了。
这是捆住张嬷嬷的绳子。
儿子在商会手里,她做事就得掂量。
“属下这就去办。”
凌雪退下后,书房里又剩下萧烬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前。
手指点在寒渊城的位置,然后慢慢向西移动,停在烈阳镇。
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一天一夜可到。
如果烈阳军已经悄悄摸到附近,藏在某个山谷里......
萧烬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寒渊城北二十里外的“野狼谷”。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以藏匿数千骑兵。
而且从野狼谷到寒渊城,快马只需一个时辰。
“三盏红灯......”萧烬轻声念着。
如果他是烈阳镇的指挥官,会怎么做?
先派人下毒,削弱寒渊的核心。
再买通内应,在约定时间打开城门。
然后埋伏在附近的骑兵闪电突袭,一举破城。
很经典的里应外合。
但有一个问题——
烈阳镇怎么确定,内应一定能打开城门?
除非......内应不止一个。
萧烬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名单。
张嬷嬷——厨房下毒,传递消息。
周康——城门守将,可能负责开城门。
还有谁?
军需官?巡逻队长?甚至是......更高级别的将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祸起于细微之处。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敲门声响起。
“进。”
陆青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世子,有新情况。”
“说。”
“阿七刚才又传回消息。”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他说昨晚在悦来客栈,除了那一男一女,还有第三个人。”
萧烬抬眼:“谁?”
“阿七没看清脸,但看到那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陆青书深吸一口气,“腰牌上......刻着一个‘刑’字。”
刑?
萧烬眼神一凝。
寒渊镇守府,掌管刑狱的,只有一个人——
刑房主事,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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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午后。
寒渊城守府,刑房。
严峻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乌木镇纸。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脸颊凹陷,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砧板上的肉。
书案上摊开着一摞卷宗,都是近来城中的治安案件——
小偷小摸、邻里纠纷、商铺失窃,琐碎而烦人。
他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两眼,又合上。
没意思。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配不上他的才能。
他严峻,寒渊镇刑房主事,掌管一镇刑狱,本该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
可这五年来,老镇主瘫了,世子是个废物,寒渊镇一日不如一日。
他手里的权力,也跟着缩水。
一个月前,烈阳镇的使者来勒索五十万两,他亲眼看着世子被羞辱、被逼到绝境。
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寒渊完了。
与其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不如......早做打算。
所以当那个戴红宝石戒指的女人找上门,递给他一袋金子——
说“事成之后,烈阳镇刑狱司副主事的位置就是你的”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何况寒渊这种地方,早就该换主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严峻迅速收起思绪,脸上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严主事。”一个衙役推门进来,“世子传您去书房议事。”
严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去。”
衙役退下后,严峻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世子传他?
为什么?
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
他做事向来谨慎,所有联络都是通过中间人,从不亲自出面。
就算张嬷嬷或周康被抓,也供不出他。
除非......
他想起昨晚去悦来客栈的事。
该死。就不该亲自去。
但那个烈阳镇的女人说,有重要的事必须面谈。
他去了,结果只是听她絮叨了一堆“计划照旧”、“上峰有令”的废话。
现在想想,那会不会是个陷阱?
严峻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不,不会。
如果世子真有证据,来的就不是衙役,而是兵丁了。
也许只是寻常议事。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官袍,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