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剩下萧烬和凌雪。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寒渊城埋起来。
“凌雪。”萧烬开口。
“在。”
“如果......如果我今晚出了意外。”萧烬顿了顿,“你带清浅和我父亲去江南,找我外祖父。他会保护你们。”
凌雪的手握紧了剑柄。
她没有说“世子不会有事”,也没有说“属下誓死保护世子”。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属下记得世子说过,寒渊的旗,不会倒。”
萧烬笑了:“对,不会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散屋里的暖意,也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疲惫。
“你知道吗,凌雪。”他看着窗外漫天大雪,“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穿越过来,没有变成萧烬,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这句话对萧烬而言,深有体会,灵魂上的孤独!
凌雪听不懂“穿越”这个词,但她听懂了世子的迷茫。
“属下只知道。”她轻声说,“如果没有世子,寒渊早就没了。”
萧烬回头看她。
烛火在凌雪眼中跳动,映出那个永远清冷如雪的女子,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谢谢你。”萧烬说。
凌雪低下头:“属下分内之事。”
“去准备吧。”萧烬说,“今晚,会很漫长。”
凌雪退下了。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大雪覆盖的寒渊城。
这座城,他要守住。
这些人,他要护住。
这条路,他要走下去。
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冰凉。
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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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寒渊城宵禁开始。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人影。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火。
城西军营里,周康坐在自己的营房中,看着桌上那包红糖。
红糖的颜色暗红,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他知道,那是“赤蝎粉”,一种能让人发狂的药。
按计划,他应该把这包糖化在水里,分给今晚守城的士兵喝。
然后等士兵们乱起来,开城门,放烈阳军进来。
但现在......
他想起今天下午世子说的话。
“周将军,我给你一个机会。”
“按原计划进行。但红糖,我会换成正常的。”
“你做得好,过往不究。你做不好......”
周康的手在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将军。”是亲兵的声音,“世子派人送参汤来了,说是给您补补身子。”
周康心里一紧。
送参汤?
是关心,还是警告?
他打开门,一个年轻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外。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周康问。
“世子说,周将军操劳过度,这瓶‘安神散’助您安眠。”伙计恭敬地说,
“世子还让小的带句话: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周康接过托盘,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好休息。
养足精神。
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他听出了话外之音——
今晚别耍花样,好好配合,明天才能活。
“替我......谢谢世子。”周康说。
伙计退下了。
周康关上门,看着那碗参汤,又看看那包红糖。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选?
女儿在烈阳镇,被当成人质。
自己被抓住了把柄,生死在别人手里。
除了配合,还能怎样?
他打开红糖包,把里面的糖倒进茶壶,冲上热水。
糖化了,水变成暗红色。
他盯着那壶水看了很久,然后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参汤很苦。
但比心里的苦,好一点。
几乎在周康放下碗的同时,镇北侯府书房的门被轻声叩响。
凌雪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玄衣白裘,在烛火下拉出冷峻的影子。
“世子,张嬷嬷已拿下。”她声音清冷,“在参汤中下‘断肠草’时,人赃并获。其子陈小满一并收押,未做反抗。”
萧烬的目光从北境舆图上抬起:“严峻呢?”
“地牢独囚,日夜有哨。已按您的吩咐,让他写下了所知的一切。”
凌雪略一停顿,“还有周康,自回营后便被秦都尉的人看死,插翅难逃。”
萧烬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野狼谷的标记。
他心知,此番调动新军、布置城防,虽事急从权,但终究未向监军刘琮报文。
那阉狗此刻想必已在监军院里跳脚,只等战后抓他把柄。
但,那都是明日之后的事了。今夜,唯有胜负。
网已收口,饵已备好。现在,只等谷中的豺狼,自己走进这寒渊的瓮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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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戌时。
黑山山谷里的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映得通红。
两千一百名新军列队站在谷中空地上,鸦雀无声。
秦破军站在土坡上,赤裸的上身冒着热气,雪花落在上面瞬间融化。
他手里拎着那对重达三百斤的混铁短戟“开山”和“裂地”,戟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兄弟们!”
声音如雷,在山谷里炸开。
“今晚,咱们要上城墙了!”
下面的人群微微骚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两千一百双眼睛盯着秦破军,里面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怕。”秦破军继续说,“怕死,怕输,怕守不住家。老子也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老子怕对不起世子的信任,怕对不起寒渊的百姓,怕对不起......战死的父辈。”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
这里很多人,父亲、兄弟、儿子,都死在和烈阳镇的战争中。
“但是——”秦破军突然提高音量,短戟重重砸在地上,“怕有用吗?怕,烈阳军就不来了?怕,他们就会放过咱们的家人?”
“不会!”
他吼道:“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软弱,觉得咱们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抢咱们的钱,杀咱们的人,占咱们的家!”
“所以今晚,咱们不能怕!咱们要让他们知道,寒渊的兵,不是孬种!寒渊的城,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举起短戟,指向寒渊城的方向:“所有人听令——按白天分的队,一队跟我守西门,二队埋伏城西巷子,三队预备!现在,出发!”
两千一百人迅速分成三队,动作干净利落。
秦破军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虽然只练了一天,但这些老兵底子太好,令行禁止,已经有了强军的影子。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世子派人传话,说让您去一趟侯府。”
秦破军皱眉:“现在?马上要上城墙了......”
“世子说,有重要的事,必须现在说。”
秦破军咬了咬牙:“好。你们先带队出发,按计划到位。我很快回来。”
“是!”
秦破军抓起地上的皮甲披上,翻身上马,朝着寒渊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