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午后。
镇北侯府书房里的炭火已经续了第三遍，铜盆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萧烬坐在书案后，身上那件深灰色狼皮大氅敞开，露出里面玄色劲装。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陆青书、苏墨、秦破军分坐两侧。
凌雪站在萧烬身后三步的位置，玄衣白裘，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随时准备展开。
“都到齐了。”萧烬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先说情报。”
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翻开羊皮手札：
“截止午时三刻，已确认内应共十一人。张嬷嬷、周康、严峻三人为主谋，其余八人分别为：
厨房杂役两人，西门守卫三人，城西军营伙夫一人，巡街衙役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黑山山谷揪出的七人，已按世子吩咐处置。尸体埋在北山乱葬岗，伪装成逃兵被处决。”
萧烬点头：“城中百姓反应如何？”
“还算平稳。”陆青书说，“苏公子以商会名义放出消息，说世子体恤寒冬，特拨专款补发军饷、修缮城墙。百姓大多称赞世子仁德，军心也有所提振。”
“只是......”陆青书犹豫了一下，“城中有传言，说烈阳军要打过来了。虽然我们压着，但恐怕压不住太久。”
萧烬的手指停了敲击：“压不住，就不压。传令下去，从今晚起实行宵禁。酉时三刻后，百姓不得出门。违令者，按奸细论处。”
“是。”
萧烬点头，又问道：“严峻关在哪里？状态如何？”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关在地牢单独囚室，由凌雪姑娘的人看守。他自知必死，精神已近崩溃，但未曾翻供。”
“看好他。”萧烬淡淡道，“此人与烈阳镇勾结的细节、京城可能的关系网，还有用。待此间事了……他既然掌管刑狱，便让他体验一下寒渊的‘法度’。”
“是。”陆青书记下。
众人明白，严峻的结局已定，只是还需榨干最后的价值。
“苏墨。”萧烬转向表兄，“你那边怎么样？”
苏墨右手拇指缓缓转动着羊脂白玉扳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
“回世子，商会所有物资已调配到位。药材、绷带、止血散备足了三个月的量。”
“另外，按您的吩咐，已从江南紧急采购了一批御寒衣物，最迟五日后运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事。今早城南‘福记染坊’的掌柜来找我，说想扩大生意，问商会能不能入股。我查了，那掌柜的妻弟在烈阳镇做皮毛生意。”
萧烬眼神微动：“继续盯着。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秦破军。”萧烬看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新军如何？”
秦破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世子放心！两千一百个兄弟，个个都是好汉！”
“......虽然合练新阵型的时间不长，但兄弟们都是老兵底子，鸳鸯阵的基本变化已经摸熟了！这一个月的基本功没白费！”
他说得豪迈，但萧烬注意到，秦破军右肩胛骨上那道狼牙伤疤附近的肌肉绷得很紧——
这是他说谎或紧张时的习惯。
“说实话。”萧烬盯着他。
秦破军挠挠头，脸上的豪气褪去几分：
“......是有些兄弟对阵型转换还不够油滑，特别是弩手和刀斧手的衔接，再给几天打磨一下最好！”
“差多少？”
“再给三天......不，两天！”秦破军咬牙，“两天之内，我保证他们能配合无间！”
萧烬摇头：“我们没有两天了。今天晚上，新军就要上城墙。”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世子，属下有一问。”
“讲。”
“既得虎符，可调动三万铁骑，为何此战仍以新军为主？若铁骑出击，烈阳军不堪一击。”
萧烬看向舆图上潜龙谷的方向，眼神深沉：
“铁骑是寒渊的脊梁，也是最后的底牌。今日若动，明日朝廷、烈阳、草原皆会知道——寒渊还藏着三万精锐。”
“届时，来的就不是赫连虎这三千先锋，而是慕容灼亲率的十万大军，甚至朝廷的削藩令。”
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要让所有人以为，寒渊只有这些兵。新军胜，是奇谋之胜、血勇之胜；铁骑出，则是天下皆知寒渊仍有争雄之力。那一日……还未到。”
陆青书肃然：“属下明白了。”
秦破军却急道：“可世子，这太急了！兄弟们虽然勇猛，但阵型不熟，万一……”
“没有万一。”萧烬打断他，“烈阳军不会给我们时间。周康招供，他们明晚子时动手。但我们不能等到明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野狼谷：
“三千骑兵，藏在野狼谷。从野狼谷到寒渊城，快马一个时辰。如果我是烈阳军的指挥官......”
他顿了顿，手指从野狼谷划向寒渊城西：
“我不会等到约定时间才出发。我会提前出发，在城外潜伏，等到信号就立刻攻城。”
“所以......”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他们可能今晚就出发？”
“对。”萧烬转身，“所以我们也要提前准备。”
“今天晚上，新军全部上城墙布防。周康按原计划开城门，但开的不是西门——”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另一个位置：“开东门。”
“东门？”秦破军愣了，“可烈阳军在西边啊！”
“所以才开东门。”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烈阳军的探子一定在盯着城门。他们看到东门开了，会怎么想？”
陆青书眼睛亮了：“他们会以为......我们中计了，要弃城逃跑！”
“对。”萧烬点头，“然后他们就会提前发动进攻，想在我们‘逃跑’之前截住我们。而那时候......”
他看向秦破军：“新军已经埋伏在城西的巷子里了。等他们冲进来，关门打狗。”
秦破军倒吸一口凉气：“可如果他们不上当呢？”
“那就逼他们上当。”萧烬说，“苏墨，你以商会名义，今晚组织一支‘商队’，从东门出城。车队要豪华，护卫要多，看起来像是重要人物要逃跑的样子。”
苏墨拇指的扳指转得更快了：“属下明白。我会亲自带队。”
“不，你不能去。”萧烬摇头，“找个人假扮你。你留在城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如果计划顺利，明天一早，寒渊城里会有很多尸体。”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需要准备好抚恤金，安抚家属。还要准备好说辞，向朝廷上报。”
苏墨沉默了。
他听懂了世子话里的意思——这一仗，无论输赢，都会死很多人。
“属下......明白了。”
萧烬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扫过三人：“还有什么问题？”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世子，张嬷嬷那边......怎么处置？她已经下了半个月的毒，虽然我们替换了，但她迟早会察觉。”
“让她察觉。”萧烬说，“今晚，我会‘病情加重’。你传话给厨房，说我要喝参汤吊命。张嬷嬷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下最后一剂猛药。”
凌雪忽然冒出一句话：“太冒险了。”
她的声音清冷，但萧烬听出了一丝担忧。
“不冒险，怎么能让她彻底暴露？”萧烬笑了笑，“放心，你们提前准备好解药。等她把药端进来，当场拿下。”
他顿了顿，看向凌雪：“她小儿子陈小满那边？”
凌雪回答：“按世子之前吩咐，已派人接触，以商会招募为名将其调离染坊，置于我们的人看管之下。他并不知情。”
“好。”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待张嬷嬷审问后，让她与儿子当面对质。让她在死前知道，她所保全的，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
凌雪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秦破军。”萧烬最后看向这个兄弟，“新军分成三队。一队五百人，跟你守西门。一队一千人，埋伏在城西巷子里。剩下六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增援。”
“是！”
“记住。”萧烬盯着他，“这一仗，不只是要打赢，还要打出寒渊的威风。我要让烈阳镇知道，寒渊的兵，不是好惹的。”
秦破军挺直腰板，右肩那道狼牙伤疤在烛光中贲张：“世子放心！破军就是死，也不会让烈阳军踏进寒渊一步！”
“我不要你死。”萧烬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要你活着，看着我收复寒渊，看着我接姐姐回家，看着我重振萧家。”
秦破军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议事结束。三人陆续离开。
萧烬推开窗，寒风涌入。
他望向凛冬院的方向，那里寂静如常。
哑公今夜想必依旧守在父亲床前。
有他在，即便城破，至少也能护着父亲从密道突围。
这是寒渊最后，也是最不可测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