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午时。
镇北侯府议事厅。
萧烬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那件深灰色狼皮大氅。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湿毛巾,时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病得不轻。
下首坐着十几个人。
有寒渊镇的文官——
户房主事刘裕、刑房新任主事李文远、工房主事赵德海;
有武将——
北门守将赵老将军、西门守将周康、南门守将钱虎;
还有几位老资格的幕僚。
所有人都看着萧烬,眼神复杂。
一个月前,这位世子还是个被烈阳使者羞辱到昏死的废物。
现在,他主持拍卖会,筹得巨款,组建新军,一步步收回权力。
眼看着寒渊又有了一丝生机,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诸位......”萧烬开口,声音虚弱,“今日召集大家,是有几件事要议。”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
“第一,拍卖会的款项已经到位,共计八十二万两千两。这笔钱怎么用,需要议一议。”
户房主事刘裕站起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世子,老朽以为,这笔钱当优先补发历年拖欠的军饷。军中兄弟苦寒已久,再不发饷,恐生变乱。”
萧烬点头:“刘主事说得对。”
“这事就交给你办,三日之内,所有欠饷全部补发。”
“另外,每人加发一两赏钱,就说是我父亲体恤大家辛苦。”
其实,他心里雪亮,按照惯例,军饷都是从铁矿收入里支出的。
“是!”刘裕脸上露出喜色。
“第二件事。”萧烬看向工房主事赵德海,“城防需要加固。”
“尤其是北门和西门,城墙有多处破损,箭楼也需要修缮。”
“赵主事,你估算一下需要多少银两?”
赵德海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常年拿着把算盘。
他略一沉吟:“回世子,若要彻底修缮,至少需要五万两。”
“给你六万。”萧烬说,“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崭新的城墙。”
欲取先予。
赵德海愣住了:“世、世子,一个月太紧......”
“紧也得做。”萧烬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烈阳镇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没有时间。”
赵德海咬牙:“是!属下尽力!”
“第三件事。”萧烬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军中人事,需要调整。”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西门守将周康的手,悄悄握紧了。
萧烬仿佛没看见,继续说:
“赵老将军年事已高,守北门太辛苦。从今天起,调任军械库总管,负责军械调配。北门守将,由秦破军兼任。”
赵老将军站起来,抱拳:“老将领命。”
他脸上没有不满,反而松了口气。
守城门是个苦差事,他这把年纪,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南门守将钱虎,调任新军副统领,协助秦破军练兵。”
钱虎站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末将领命!”
萧烬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周康身上。
“周将军。”
周康心里一紧,站起来:“末将在。”
“你守西门多久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萧烬重复了一遍,“辛苦你了。”
他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你调任后勤司,负责粮草调配。西门守将,由陈到接任。”
周康的脸色变了。
从守城主将,调去管粮草,这明显是明升暗降。
“世子!”他忍不住开口,“末将守西门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
“周将军。”萧烬打断他,眼神平静,“这是命令。”
两个字,堵住了周康所有的话。
他咬着牙,抱拳:“末将......领命。”
但谁都看得出,他不服。
萧烬仿佛没看见,继续说:
“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城门守卫,实行轮换制。”
“每三日一换,不得连任。”
他加重语气,继续说道,
“所有进出城门的人员物资,必须登记在册,每日呈报。”
这话一出,周康的脸色更难看了。
轮换制,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完全掌控西门。
登记制度,更是断绝了私下运作的可能。
“还有。”萧烬补充道,“从今天起,军中所有将领、文官,家眷一律迁入内城居住。”
“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以免被奸人挟持。”他强调了一句。
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世子这是在收权,也是在防备内奸。
周康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怀里那包掺了药的红糖,想起了和烈阳镇的约定,想起了女儿嫁到烈阳镇后写来的信......
“世子。”他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家眷迁入内城,自是好事。”周康说,
“但末将的女儿远嫁烈阳,难道也要接回来?”
萧烬看着他,眼神深邃:
“周将军的女儿,去年嫁给了烈阳镇的一位校尉,对吧?”
“是......”
“那就让她在烈阳好好生活。”萧烬说,
“只要周将军忠心为寒渊办事,女儿自然会平安。”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
但周康听出了里面的威胁。
他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低下头:“末将......明白了。”
议事继续进行。
萧烬又安排了几件事:
设立军情司,由陆青书兼任主事,负责情报收集;
设立审计司,由苏墨推荐的一位老账房负责,核查所有账目;
设立监察司,由凌雪兼任主事,监督军纪......
每一项安排,都在收拢权力,也在构建新的权力制衡。
一个时辰后,议事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
周康走在最后,脚步沉重。
他刚走出议事厅,就被一个亲兵拦住了。
“周将军,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周康的心,沉到了谷底。
书房里,萧烬已经摘掉了额头上的湿毛巾。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病态?
周康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萧烬。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坐。”萧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康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将军。”萧烬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去管粮草吗?”
周康咬牙:“末将不知。”
“因为粮草重要。”萧烬说,
“比守城门重要。军中无粮,不战自溃。这个道理,周将军应该懂。”
周康不说话。
“但更重要的是,”萧烬话锋一转,
“管粮草,不需要接触外人。也就少了......犯错误的机会。”
周康猛地抬头。
萧烬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周将军,你女儿在烈阳镇,过得还好吗?”
“还......还好......”
“听说你女婿最近升了百夫长?”萧烬继续说,
“可喜可贺。不过,百夫长的俸禄,应该不够还你欠赌场的债吧?”
周康的脸色瞬间惨白。
“三天前,你在赌场输了五十两。昨天傍晚,你去春风楼,有人给了你一百两。”
萧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谁给的?”
周康跪下了。
“世子......世子饶命!”
“饶命可以。”萧烬说,“说实话。”
周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想起女儿,想起女婿,想起那一百两银子......
“是......是烈阳镇的人......”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一个戴红宝石戒指的女人......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还保我女儿女婿平安......”
“什么事?”
“明天晚上......子时......”周康的声音越来越低,
“让我在红糖里下药,分给守城士兵喝......等士兵们乱起来,就开城门......”
萧烬点点头,和他从严峻那里问出来的,一模一样。
“红糖呢?”他问。
“在......在我营房的床板夹层里......”
“很好。”萧烬说,“周将军,我给你一个机会。”
周康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按原计划进行。”萧烬说,
“但红糖,我会换成正常的。明天晚上,你照样分给士兵,照样开城门。”
周康愣住了:“世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萧烬的眼神冷了下来,
“烈阳军不是想进城吗?那就让他们进。进了城,关门打狗。”
周康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太狠了。
但也太险了。
万一控制不住局面,万一烈阳军太多......
“你放心。”萧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秦破军的新军,已经在城外埋伏好了。”
“城里,我也布置了人手。只要烈阳军敢进来,就别想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周康:“但这个计划,需要你配合。你做得好,过往不究。你做不好......”
后面的话没说完。
周康懂了。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末将......定不辱命!”
萧烬点点头:“去吧。记住,从今天起,你营房外会有人‘保护’你。别耍花样。”
看着周康退下的背影,萧烬对侍立一旁的陆青书淡淡道:
“派去烈阳的人,目标不是让他女儿传信。只需设法让她知道,若在彼处遭遇绝境或心生去意,有一条隐秘门路可通回寒渊。此事,可设法让明月姐姐知晓并暗中照看。”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心领神会:“学生明白。一枚闲子,或许他日有用。”
周康退下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萧烬走到窗边,推开窗。
细雪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都安排好了?”他对着空气说。
凌雪从阴影中走出,玄衣白裘,像一道影子。
“安排好了。周康营房外的监视,十二个时辰不断。他女儿那边,也派人去烈阳镇了,必要时可以接应。”
萧烬点头:“张嬷嬷呢?”
“还在厨房。”凌雪说,“属下已经让人替换了她下的毒,她以为世子已经中毒渐深。”
“很好。”萧烬顿了顿,“那些站出来的奸细呢?”
“七个人,陆先生审过了。”凌雪的声音清冷,“三个是烈阳镇早些年就安插进来的,四个是最近被收买的。都招了。”
“怎么处置?”
“按世子的吩咐,暗中处理了。”凌雪说,“尸体已经运出城,不会有人发现。”
萧烬沉默了片刻。
七条人命。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晚上,会有更多的人死。
“世子。”凌雪忽然开口,“您......没事吧?”
萧烬回头,看到凌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这个永远冷静如冰的女子,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没事。”萧烬笑了笑,“只是在想,战争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没有选择。”
凌雪低下头:“属下明白。”
“你去准备吧。”萧烬说,“明天晚上,是关键。”
“是。”
凌雪退下了。
书房里又剩下萧烬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北境舆图。
手指点在野狼谷,然后慢慢移到寒渊城,最后停在西门。
明天晚上,子时。
三盏红灯。
烈阳军的三千骑兵,会从野狼谷出发,一个时辰后抵达寒渊西门。
周康会打开城门。
然后......
萧烬的手指在舆图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父亲,您教的,我都记住了。
示之以弱,乘之以强。
这一次,我要让烈阳镇知道——
寒渊的骨头,还没软。
寒渊的刀,还锋利。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