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清晨。
黑山山谷里的积雪在晨曦中泛着冷白的光。
秦破军赤裸上身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右肩胛骨那道齿痕状的狼牙伤疤在寒气中格外显眼。
他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谷中列队的三千老兵。
“都听好了!”
声音如雷,在山谷里回荡。
“老子叫秦破军,是世子亲封的新军统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子手下的兵!”
他顿了顿,木棍指向谷口的方向。
“一个月前,烈阳镇的杂碎逼到咱们家门口,要钱要矿要人!朝廷不管,咱们只能靠自己!”
“世子说了,要练一支新军,一支能打硬仗、能保家园的军!”
“但——”
秦破军突然提高音量,木棍重重砸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老子不要废物!不要软蛋!更不要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下面的人群微微骚动。
都是老兵,谁还没点傲气?被这么当面骂,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服。
秦破军看在眼里,狞笑一声。
“不服?好!”
他跳下岩石,走到队列前,随手点了一个身高九尺、壮得像铁塔的汉子:
“你,出列!”
那汉子大步走出,抱拳:“标下王铁柱,原寒渊铁骑第三营什长!”
“什长?”秦破军上下打量他,“力气如何?”
“能开三石弓!”
“好!”秦破军招手,“来,跟老子掰个腕子。赢了,你直接当百夫长。输了,给老子滚去喂马!”
王铁柱眼睛一亮:“将军说话算话?”
“废话!”
两人走到旁边一块大青石前,蹲下,右手相握。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王铁柱在老兵里是出了名的力大无穷,三石弓能连开二十次,单手能举二百斤石锁。
而秦破军虽然也壮,但比起王铁柱,明显小了一圈。
“开始!”
随着旁边一个老兵发令,两人同时发力。
王铁柱脸色瞬间涨红,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拼尽全力,想把秦破军的手压下去。
但秦破军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
“就这点力气?”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没吃饭?”
王铁柱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使出了吃奶的劲。
可秦破军的手,像焊在了石头上一样。
僵持了十息。
秦破军忽然开口:“该我了。”
话音落,他手臂猛地一沉。
王铁柱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根本来不及反应,手背就“砰”地砸在了青石上!
石头表面,竟被砸出了几道裂纹!
全场一片寂静。
王铁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秦破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
“服不服?”秦破军收回手。
“......服!”王铁柱单膝跪地,“标下服了!”
“起来。”秦破军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
“力气不错,就是没练对路子。以后跟着老子,教你真正的发力法门。”
“谢将军!”王铁柱激动得脸都红了。
秦破军转身,面向三千人。
“看见没有?”他吼道,“老子能一只手撂倒你们中最壮的!为什么?因为老子练过!”
他走到土坡边,那里摆着一排石锁,从五十斤到三百斤不等。
秦破军弯腰,单手抓住那三百斤的石锁,深吸一口气。
“起!”
石锁应声离地,被他稳稳举过头顶。
全场哗然!
单手三百斤!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极限!
秦破军举着石锁,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轰”地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但眼神更亮。
“新军要练的,就是这个!”他指着石锁,“不是花架子,是真本事!”
“一拳出去,能砸碎敌人的骨头!一刀下去,能劈开敌人的铠甲!”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光有力气不够!你们是兵,要懂配合,懂阵法,懂听令!更要懂——忠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现在,开始第一项选拔:负重越野!”
秦破军指向山谷尽头那座覆雪的山头:
“看到那边的山头了吗?来回二十里!每人背五十斤沙袋,半个时辰内回来!超时的,淘汰!”
三千人面面相觑。
二十里山路,背五十斤,半个时辰......这简直是玩命!
“还愣着干什么?”秦破军一瞪眼,“开始!”
老兵们咬咬牙,纷纷上前领取沙袋,绑在身上,然后朝着山谷外冲去。
尘土飞扬。
秦破军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转身,对旁边一个亲兵吩咐:
“去,把昨天打造的那批木刀木枪拿出来。等他们回来,第二项选拔:对练。记住,按我交代的来。”
“是,将军!”
亲兵快步跑开。
秦破军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萧烬给的鸳鸯阵图,仔细看起来。
但他的眼睛虽然盯着图纸,耳朵却竖着,听着山谷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人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虽然背着五十斤沙袋,但步伐轻盈,呼吸均匀。
他冲过终点线时,沙漏才流了不到四分之一。
“好小子!”秦破军站起身,“叫什么?”
“标下赵青山,原斥候营伍长!”
“斥候?”秦破军打量他,“难怪跑得快。去那边休息,等会儿有你的位置。”
“谢将军!”
陆陆续续,有人跑回来,也有人半路就累瘫了,被亲兵架着拖回来。
半个时辰到,沙漏流尽。
能按时回来的,只有两千一百多人。
剩下九百多人,要么超时,要么中途放弃。
秦破军走到那九百人面前,脸色冰冷:
“解下沙袋,去谷口领遣散费,每人二两银子。然后,滚。”
有人不服:“将军!我们只是不擅长跑,但战场上......”
“战场上个屁!”秦破军打断他,木棍指着那人的鼻子,
“连跑都跑不动,等敌人骑兵冲过来,你拿什么逃命?等着被踩成肉泥?滚!”
那人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剩下的两千一百人,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都燃着火。
他们通过了第一关。
秦破军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
“休息一刻钟。”他吼道,“然后,对练!”
一刻钟后,山谷空地中央划出了二十个圆圈。
每个圆圈直径三丈,里面站着两个人,各持木刀木枪。
秦破军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本名册。
“第一组,王铁柱对李石头!”
两个壮汉走进圆圈,互相抱拳,然后拉开架势。
“开始!”
秦破军话音刚落,王铁柱就猛扑上去,木刀带着风声劈向李石头。
李石头举枪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木器碰撞声、喘息声、呐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秦破军看着,手里炭笔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停!”
他忽然喊停。
王铁柱和李石头分开,都喘着粗气。
“王铁柱,胜。”秦破军说,“李石头,你枪法不错,但下盘不稳。去那边,重新练马步。”
“是!”
一组组对练进行着。
秦破军看得很仔细,不时叫停,指点几句。老兵们都服气——
这位新统领虽然脾气暴,但眼力确实毒,每次指点都切中要害。
轮到第十五组时,秦破军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一组两个人,一个叫张顺,一个叫刘二狗。
张顺使刀,刘二狗使枪。
“开始!”
两人战在一处。
打了十几个回合,秦破军忽然眯起眼睛。
张顺的刀法......有点怪。
表面上看起来大开大合,像是军中最常见的劈砍刀法。
但仔细看,有几处细微的转折,带着一种特殊且似曾相识的招式。
那不像寒渊军的刀法。
倒像是......烈阳镇“赤焰军”的刀路。
秦破军不动声色,继续看着。
又打了几个回合,张顺一刀逼退刘二狗,收刀抱拳:“承让。”
刘二狗输了,有些懊恼,但也服气:“张兄弟刀法厉害。”
“停。”秦破军开口,“张顺,你刀法跟谁学的?”
张顺一愣,随即回答:“回将军,标下是家传刀法。”
“家传?”秦破军走到他面前,“你爹是干什么的?”
“我爹......我爹以前是猎户。”张顺说,“这刀法是打猎时练的。”
“打猎练的?”秦破军笑了,但那笑容里没了半点温度,
“打猎的刀法,会有‘回风三斩’这种招数?”
张顺的脸色瞬间变了。
回风三斩,是烈阳镇“赤焰军”刀法中的杀招,专门用于骑兵近战。
不是烈阳军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将、将军说笑了......”张顺强装镇定,“什么回风三斩,标下没听过......”
“没听过?”秦破军忽然出手。
快如闪电。
张顺根本来不及反应,手里的木刀就被夺走。
秦破军反手一刀,刀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刀,叫‘烈阳当空’。”秦破军冷冷说,“烈阳镇赤焰军骑兵冲锋时常用的起手式。你刚才用了三次。”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张顺。
张顺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他咬着牙,忽然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僵住了。
凌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玄衣白裘,左眼角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泛着冷意。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抵在张顺咽喉前三寸。
“再动,死。”凌雪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张顺不敢动了。
秦破军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吧,谁派你来的?混进新军想干什么?”
张顺咬着牙,一言不发。
“不说?”秦破军笑了,“行,有骨气。那咱们换个方式。”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就是奸细!烈阳镇派来的奸细!”
“混进咱们新军,想搞破坏,想害咱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秦破军今天把话撂这儿——
新军里,有一个奸细,我就揪一个!有一百个,我就揪一百个!揪出来,怎么办?”
他看向张顺,眼神冰冷:“按军法,奸细该当何罪?”
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斩......”
“大点声!”
“斩!”这次是几百人齐声。
“对,斩!”秦破军吼道,“但现在,我不斩他。我要让他活着,让他回去给烈阳镇报信!”
他走到张顺面前,一字一句:
“你听着。回去告诉你主子,寒渊的新军,不是废物。”
“寒渊的世子,不是废物。想打寒渊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说完,他一脚踹在张顺腿上:“滚!”
张顺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秦破军转身,看着那两千一百张脸。
“我知道,你们当中,可能还有张顺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怪你们。当兵吃粮,给谁卖命不是卖?但今天,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现在站出来,坦白,我保你不死。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继续藏着,等着被我揪出来。到时候,按军法处置,斩立决。”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好好当兵,跟着我,跟着世子,保家卫国。将来立了功,银子、田地、官职,少不了你们的。”
说完,他不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雪花又开始飘。
终于,人群中,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矮个子,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苍白。
“将军......我......我也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有七个人站了出来。
秦破军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有种。去那边站着,等会儿有人带你们走。”
七个人走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秦破军转向剩下的人:“还有吗?”
没人再动。
“好。”秦破军说,“我信你们。”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秦破军的兵,是寒渊新军的兄弟!”
他顿了顿,吼道:“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谁要是敢背叛兄弟,背叛寒渊,我秦破军第一个不答应!”
“到时候,别怪我刀下无情!”
“是!”两千一百人齐声应喝,声震山谷。
秦破军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对凌雪低声说:“那七个人,交给陆青书。问清楚,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慈不掌兵!
凌雪点头,转身离开。
秦破军重新面向队伍,脸上露出笑容:
“现在,所有人听令——重新列队!老子要开始教你们真正的本事了!”
山谷里,训练声再次响起。
而此刻,寒渊城中,另一场清理,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