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细雪停了。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层脏兮兮的棉絮。
镇守府西侧的偏院里,刘琮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个青布袋子。
袋子口松着,能看见里面金叶子黄澄澄的光。
“这是慕容二公子的一点心意。”
站在下首的汉子穿着烈阳镇的皮袄,说话带着西境口音,
“二公子说,刘监军在寒渊这些年,辛苦了。”
刘琮眼皮抬了抬,没碰那袋子。
“慕容公子客气了。”
他声音慢吞吞的,
“老夫奉皇命在此监军,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二公子还说,昨日拍卖会上,有人不懂规矩,搅了场面。”
那汉子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
“二公子心里不痛快,又担心这寒渊地界,有些人有了几个钱,就忘了尊卑上下。”
刘琮这才放下手炉,伸手拢了拢袋子口。
金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寒渊是朝廷的寒渊。”他慢条斯理地说,“谁尊谁卑,自有法度。不过嘛……”
他顿了顿:
“近来萧世子行事,确实与以往不同。老夫也正想写份奏报,禀明朝廷。”
汉子眼睛亮了亮:
“监军明鉴。二公子希望,这奏报……能写得详实些。”
“那是自然。”刘琮点了点头,“该写的,都会写。”
汉子拱手,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琮坐着没动,看着那袋金叶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袋子拉过来,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袋子塞进袖子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镇守府前院那棵老槐树,枯枝上积着薄雪。
再远处,是寒渊镇低矮的屋檐。
“七十四万两……”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
“萧家这小子,到底搭上了哪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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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榆树巷。
巷子窄,地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混着泥水。
两个穿着厚棉袄的汉子蹲在巷口对面的茶摊上,捧着粗陶碗喝茶。
眼睛却盯着巷子深处那扇新挂上“乔府”匾额的黑漆门。
门关着。
已经关了一上午。
“真他妈邪门。”
其中一个汉子啐了口茶叶沫,
“打听一圈,都说这乔先生是江南来的大商,可谁也没见过正脸。”
“拍卖会那晚,戴个斗笠,裹得严严实实。”
另一个接过话来说道,
“听说三十五万两现银票子,抬完价说撤就撤。这手笔……”
“二公子让咱们盯紧了。”
先前的汉子压低声音,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缩在里头不出来。”
正说着,那黑漆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立刻噤声,眯眼看去。
出来的不是斗篷人,是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伙计,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伙计左右看了看,缩着脖子往巷外走。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没动。
等伙计走远了,先前那汉子才起身。
“你跟上去,看看他买什么,跟谁搭话。”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汉子重新坐下,“万一正主出来呢。”
后一个汉子点头,裹紧棉袄,远远跟上了那个买菜的伙计。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续水,瞥了留下的汉子一眼,没说话。
只把热水冲进碗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那张盯着巷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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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黑山山谷。
风比城里大得多,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
萧烬披着件深灰色的狼皮大氅,站在一处山坡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
三百余人,分成六个小队,正在演练。
不是寻常的军阵列队。
每队五十人左右,最前面是两个手持长牌和藤牌的刀盾手,牌面斜举,护住身后。
牌后是四名长枪手,枪杆一丈有余,枪头雪亮。
再后是两名镗钯手,再后是四名刀手,最后是两名火铳手——
虽然现在火铳还没配齐,用的是硬弩代替。
阵型不是一条线,而是错落着,像只张开翅膀的大雁。
“鸳鸯阵。”
秦破军站在萧烬身边,脸上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按世子给的图,改了改。”
他指着下面嗡声说道,
“咱们北地人高马大,长枪加长了半尺。镗钯换成了带钩的,能拉马腿。”
萧烬看着。
下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进!”
长牌手向前三步,藤牌手侧翼掩护。
“刺!”
四杆长枪同时从牌后刺出,快、狠、齐。
“转!”
阵型突然向左旋转,原本侧翼的刀手变成前锋,长枪手收枪侧护。
整个队伍像只活过来的刺猬,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盾牌和利刃。
“练了多久?”萧烬问。
“十二天。”
秦破军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
“这些老兵底子好,听话。就是刚开始别扭,总想往前冲,不服这缩在牌后头的打法。”
“现在呢?”
“现在?”秦破军咧嘴笑了,“前两天拉出来和原来的老阵型对冲,一比三,没输。”
萧烬点了点头,他看出来了。
这些老兵脸上没了最初的那种散漫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一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身边人靠得住的专注。
“伤亡呢?”他问。
“轻伤十七个,都是磕碰扭伤。”
秦破军说,
“没见血。世子说过,练阵不伤人,是底线。”
萧烬没说话。他看了很久。
直到下面一轮演练结束,队伍重新整队,喘息声在冷风里变成白雾。
“三千人都要练成这样。”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还要更快。”
“明白。”秦破军重重点头,“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
“说。”
“弩机不够。”秦破军实话实说,“现在只有五十具,还是老式的,上弦慢。”
“真要按鸳鸯阵配齐,得两百具。还有火药,您说的那个‘震天雷’……”
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工坊那边试了几次,动静大,但准头不行,容易伤着自己人。”
萧烬沉默了片刻。
“弩机的事,苏墨已经在办了。两百具,一个月内配齐。”
他顿了顿,
“火药让工坊继续试,找老匠人,不急。先练好阵型,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身边人站哪儿。”
“是!”
秦破军挺直腰板。
萧烬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坡下走。
凌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脚步踩在雪上,几乎没声音。
走到半路,萧烬忽然停下。
“破军。”
“在!”
“如果有人来探营,怎么办?”
秦破军愣了一下,随即握紧拳头:“干他娘的!”
“如果来的是朝廷的人呢?”
秦破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萧烬看着他。
“那就请他们看。”萧烬说,“大大方方地看。”
“就说这是镇守府为了剿匪,新练的乡勇,阵法是从南境传来的剿倭阵型。”
他说完看着秦破军,笑了笑。
秦破军眼睛转了转,明白了:“要是他们问为啥藏在这山沟里……”
“就说城里没地方。”萧烬接道,“寒渊镇穷,租不起大校场。”
秦破军嘿嘿笑了。
萧烬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往下走。
狼皮大氅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深深的印子。
走到谷口时,陆青书等在那里。
他戴着那副水晶眼镜,镜片上沾了点雪沫,手里捧着羊皮手札。
“世子。”
“说。”
“三件事。”
陆青书翻开手札,
“第一,慕容桀派去江南查乔先生底细的人,今早出发了,两人,骑快马。”
“让他们查。”萧烬脚步没停。
“第二,刘琮收了烈阳镇的金叶子,估摸有二十两。他书房灯亮到后半夜,应该是在写奏报。”
萧烬嗯了一声。
“第三,草原那边有动静。”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哲别的人今早去了商会,找苏墨,说他们少主……就是勃尔赤,想邀世子去草原做客,时间由您定。”
萧烬脚步顿了顿。
“做客?”
“原话是‘喝酒,看马,交朋友’。”陆青书说。
“但我查了,勃尔赤最近在统一草原各部,已经打服了东边三个部落。”
他翻看着羊皮手札,说道,
“他这个时候邀请您,恐怕不光是喝酒。”
萧烬想了想。
“告诉苏墨,回复他们:多谢盛情,但眼下寒渊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他开口说道,
“等开春雪化,必定备厚礼前往拜访。”
陆青书记下,又问:“要准备什么厚礼?”
“茶叶,丝绸,瓷器。”萧烬说,“再备五十套精铁马具,要最好的匠人打。”
“马具?”陆青书抬眼。
“草原缺铁,更缺好匠人。”萧烬说,“送马具,比送金银实在。他们看得懂。”
陆青书点头,在羊皮手札上快速书写。
写完了,他合上手札,却没有走。
“还有事?”萧烬问。
陆青书犹豫了一下。
“世子,咱们这次拍卖会,账面上净利七十四万两。”
他翻着羊皮手札又仔细看了看,
“但苏墨今早又盘了一遍,算上所有拍品和后续订单,总净利……能到八十万两。”
萧烬看着他:“所以?”
“所以咱们之前定的‘一箭三雕’,成了。”
陆青书说,“世子,这局做得漂亮。”
萧烬没接这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又开始飘雪粒子了。
“八十万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看向寒渊镇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雪雾里有些模糊,像一张灰色的剪影。
“这才刚开始。”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但陆青书听见了。
他看见世子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这北境冻土下的石头,又冷又硬。
“回城。”萧烬说。
三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积雪,往寒渊镇方向跑去。
雪越下越密了。
山谷里,秦破军的呼喝声又响起来,隔着风雪,闷闷的,却很有力。
像一颗开始跳动的心脏。
在这片冰封的土地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