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寒渊镇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四海商会后院的正屋里,炭盆烧得通红。
萧烬坐在主位,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快三下,慢两下。
苏墨将一摞厚厚的账册推到他面前,动作沉稳,眼中精光闪烁。
“世子,核账完毕。昨夜拍卖会,总实收现银六十三万八千两,另加产业抵债估值十一万两,合计净利七十四万八千两,取约数七十四万三千两。”
屋里静了一瞬。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笔尖悬在羊皮手札上。
凌雪侍立在萧烬身后,呼吸微顿。
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一个月前,烈阳镇逼索五百万两赔款,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那个时候连五万两都凑不起,如今一夜之间,盈利七十四万两。
“详解如下。”苏墨翻开账册,条理清晰:
“一、‘北境天穹’,慕容桀以三十六万两拍得。”
“其中,二十五万两为现银,今早已由烈阳镇使者送至商会。”
“剩余十一万两,以烈阳镇在寒渊周边的三处矿场、五间铺面、两座货仓作价抵偿,地契房契已交割。”
苏墨打开第一个铁匣,二十五张万两银票整齐排列,又取出另一叠地契文书。
“二、‘雪魄之心’,由乔先生以五千两拍得,钱货两清。”
他示意另一个小匣,里面是五张千两银票。
“三、其余各类拍品一百四十七件,借天价之势,共拍得四十二万八千两。”
“四、‘七情阁’会员定金及各方预订,计五万两。”
“所有成本,含货品本金、场地、人工、打点等,共计九万五千两。”
苏墨合上账册:
“故,实收现银:25万(慕容桀)+0.5万(乔先生)+42.8万+5万-9.5万 = 63.8万两。”
“加上抵债产业估值十一万两,总利七十四万八千两,账目略有出入,取约数七十四万三千两。”
萧烬目光扫过账册和地契:“那十一万两的产业,估值可靠?”
苏墨眼中闪过精光:
“可靠。市价约十五万两,他们急于抵债,我们压价至十一万。转手便有四万利差。且这些产业位置关键,于我们有大用。”
萧烬点了点头,看向陆青书:“韩叔那边如何?”
陆青书回禀:“韩叔任务已毕,昨夜从密道离场,现已安全返回铁匠铺后院。”
“烈阳镇的眼线正在全城搜查‘斗篷人’,与我们放出风声的‘江南乔先生’正好混淆视听。”
他紧接着补充最新收到的情报消息。
“城南‘乔府’又是怎么回事?”萧烬问。
苏墨接过话,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为迷惑并激怒慕容桀所设。我们放出的风声是:
昨夜有一江南豪商乔先生,与慕容桀激烈竞价,将北境天穹的价格一路抬至三十万两以上,虽最终惜败,却展示了惊人财力,最终拂袖而去。’”
“如此一来,慕容桀即便‘赢’了,也会被视为‘惨胜’,被一个外地商人逼到变卖家产的地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的怒火和对‘乔先生’的追查,都会顺着我们布下的这条假线索走。那处空宅子,就是留给他的‘饵’。””
萧烬赞许地点头:“做得好。”
“慕容桀有什么动静?”他转而问。
陆青书翻开手札:“昨夜回去就砸了驿馆半个屋子。”
“今天天没亮,他手下那个赫连铁骨就带人出去了,分三路:
一路去码头查我们商会的货船;一路在城里打听‘乔先生’的来历;
还有一路,去了镇守府,应该是找刘琮。”
“刘琮那边呢?”
“还没动静。”
陆青书笔尖动了动,
“但咱们安排在驿馆的眼线说,慕容桀早上派人往京城方向送了一封信,用的是烈阳镇的加急渠道。”
萧烬的手指又以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敲了起来。
“信的内容,能截吗?”
“难。”陆青书摇头说道。
“烈阳镇的加急信使,都是军中好手,走官驿换马,沿途有接应。”
他落下笔尖在手札上标着说道,
“我们的人跟不上,硬截会打草惊蛇。”
“那就让他送。”萧烬说,“无非是向慕容灼告状,说寒渊出了个豪商,搅了他的局。”
“再添油加醋,说咱们萧家可能暗中搭上了别的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样也好。让慕容灼猜去,猜得越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苏墨这时开口:“世子,这笔钱……怎么处置?”
萧烬看向他,缓缓说道:
“按之前商定的,分三份。”
“第一份,五十万两,投军备。”
“这是咱们的底牌,有兵才有话语权。”
“秦破军那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三千新军必须在半个月内练出样子。”
苏墨立刻记下。
“第二份,二十万两,投情报。”
“陆青书的情报网,往七大藩镇和京城铺,钱不够再跟我说。”
陆青书点头,在羊皮手札上快速书写。
“第三份,剩下的四万三千两,留作商会流动资金。”
“和沙里虎的长期合约要签死,南下探路的船队尽快出发。另外……”
萧烬停了停,补充道,
“拿出三千两,分给昨夜参与拍卖会筹备的伙计、护卫、还有那些演武的修士。”
“按出力多少分,你亲自盯着,务必落到实处。”
苏墨微微一怔,没想到萧烬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随即郑重应下:“是。”
“还有,”萧烬补充,“韩叔这次立了大功。从我的那份里,拨五百两给他。”
“告诉他,这钱是他应得的,让他安心在铁匠铺后院住着,需要什么,直接找你。”
“明白。”苏墨应道,“刚好破军回来要到铁铺里取兵器,我叫他顺道送去。”
吩咐完,萧烬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细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
“慕容桀不会善罢甘休。”他忽然说。
“是。”陆青书合上手札,“以他的性子,在寒渊吃了这么大亏,必定要找回来。”
“我担心,他会对商会直接下手。”他脸带担忧。
“那就让他来。”萧烬的声音很平,“商会明面上的护卫,加强一倍。”
“暗地里,让凌雪挑几个好手,轮班守着。”
他继续吩咐道,
“告诉秦破军,新军的巡逻范围,扩大到商会周边三条街。”
凌雪在他身后,低声应:“是。”
苏墨有些犹豫:
“世子,这样一来,动静会不会太大?怕会引起朝廷眼线的注意。”
“动静已经够大了。”
萧烬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三十六万两买一块玉,这消息现在恐怕已经出了寒渊。”
“朝廷、各镇、江湖……该注意的,早就注意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让他们看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寒渊萧家,还没倒。不仅没倒,还能拿出几十万两现银。”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轻声说:
“钱有了,下一步,就是兵。秦破军那边,我下午亲自去看看。”
“苏墨,你继续盯着商会的生意,尤其是和沙里虎那条线,不能断。”
“陆青书,慕容桀和刘琮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三人同时起身,躬身领命。
萧烬摆了摆手。
等人散去,屋里只剩下他和凌雪。
凌雪默默上前,将冷掉的茶换下,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
萧烬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凌雪。”
“在。”
“你说,我父亲要是知道,我用这种法子弄来了几十万两,会怎么想?”
凌雪沉默了片刻。
“主公会欣慰。”她说,“主公常说,战场争胜,在正,在奇。世子此法,是奇兵。”
萧烬笑了声。
“奇兵……”他低声重复,“但愿这奇兵,真能杀出一条路来。”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带着微微的苦,咽下去后,喉间却又泛起一丝回甘。
就像这寒渊的冬天。
冷到极致处,才会觉得那一点点暖,格外珍贵。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寒渊镇的街巷屋顶,渐渐覆上了一层素白。
那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泥土,遮住了污秽。
也遮住了昨夜拍卖会后,那些悄然滋生、暗流涌动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比如驿馆里,慕容桀那双因为暴怒和屈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比如镇守府偏院,刘琮握着烈阳镇使者悄悄塞过来的一小袋金叶子,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比如铁匠铺后院,韩铁摸着怀里那五百两银票,粗糙的手指微微发颤。
更比如,萧烬心里那团火。
那团从现代带来的、不甘认命的火。
和这副身体血脉里流淌着属于寒渊萧家的硬骨,正缓缓融为一体。
几十万两,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放下茶杯,转身。
“走吧。”他对凌雪说,“去看看秦破军,把咱们的兵,练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