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赵山河的铁匠铺,萧烬胸中那股灼热未散,反而更添沉重。
褡裢里酒肉已去一半,剩下的,他要送往名单上的下一处——西街豆腐坊。
西街较东城稍显齐整,烟火气也更浓。
午后时分,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
刘王氏的豆腐坊不难找,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块洗刷得发白的木招牌,写着端正的“刘记豆腐”四字。
门半掩着,传出“咕嘟咕嘟”煮豆浆的声响和淡淡的豆腥气。
萧烬在门口停了下来,整了整衣袍,这才抬手轻叩门板。
“来了。”一个苍老却利落的女声应道。
门拉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干净围裙的老妪出现在门口。
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眼神明亮,腰板挺直,没有丝毫龙钟之态。
这便是刘王氏,刘大勇的母亲。
“这位……公子,可是要买豆腐?”刘婆婆打量了一下萧烬的衣着,问道。
萧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婆婆,不买豆腐。小子是北边来的行商,途经贵宝地,听闻寒渊刘记豆腐手艺一绝,更听说店家是忠烈之后,心中感佩,特来叨扰,想沾沾福气,顺便讨碗热水喝。”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刘婆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淡淡的疏离与警惕。
这些年,以“感佩忠烈”为名来窥探、甚至想利用她儿子名头做文章的人,不是没有。
“寒舍简陋,没什么福气可沾。公子若要热水,前面街口有茶馆。”
她说着,便要掩门。
“婆婆,”
萧烬不急不缓,从褡裢里取出那个还剩小半的粗陶酒坛,以及剩下的那包酱牛肉,诚恳道,
“小子冒昧,实不相瞒,晚辈家中亦有长辈曾从军伍,惜已早逝。今日睹物思人,心中郁郁,信步至此。”
“别无他意,只想以薄酒粗肉,敬一敬同为边军出身的先辈,全了这份念想。”
“您若不嫌,容小子在您这屋檐下稍坐片刻,喝完这碗‘念想酒’,立刻便走。”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种真实的落寞和敬意,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刘婆婆掩门的手停住了。
她再次仔细看向萧烬,目光在他手中的酒肉和脸上那份与他年轻面容略不相符的沉重神情间游移。
那份对军伍的提及,触到了她内心最深处。
她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灶上有热水,自己倒。酒……不必了,老婆子不喝酒。”
“谢婆婆。”萧烬道谢,走进屋内。
屋子狭小,前店后家,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一尘不染。
正中一张旧方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擦拭得光亮的黑漆木牌位。
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把简单的刀和一面盾的图案,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碗,里面是清水和几粒黄豆。
那是寒渊民间祭奠无名阵亡将士的简易方式。
萧烬目光在牌位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
他放下酒肉,自行去灶边倒了碗热水,捧着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去动酒肉,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个无名牌位上,仿佛真的在缅怀。
刘婆婆重新坐回灶后的小凳上,继续照看炉火,但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萧烬。
见这年轻人并非虚言客套,而是真的安静肃穆,她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公子方才说,家中长辈也曾从军?”刘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平缓了些。
萧烬转头,恭敬答道:“是。是家父的兄长,我的伯父。很多年前的事了,小子未曾得见,只听父亲提过,是条好汉,战殁于南疆。”
“家里……连这样的牌位,也没能立一个。”
他语带怅然,这倒不全是假话,原主记忆里,确有一位早逝的伯父,只是并非战死。
同是天涯失亲人。
刘婆婆眼中戒备又消融一分,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刀兵一起,苦的都是百姓,断的都是寻常人家的香火。”
“我儿大勇,白羊口那一仗……也没回来。”
她看向那无名牌位,眼神哀戚而温柔,
“朝廷发下的抚恤银,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三成。呵,一条命,就值十几两银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赵山河那种压抑的激烈,却像钝刀子割肉,更显悲凉。
“好在留下个孙儿,也算有个念想。老婆子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这做豆腐的手艺还有,总能把他拉扯大。”
说到孙儿,她眼中才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婆婆不易。”
萧烬由衷道,他拿起酒坛,倒了一碗酒,起身,走到那无名牌位前,将酒缓缓洒在地上,肃然道,
“敬寒渊英魂,敬刘校尉。”酒液渗入地面,腾起微不可闻的气息。
刘婆婆看着他的举动,嘴唇微颤。
终于,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没有拿酒,却拿起萧烬带来的酱牛肉,撕下极小的一块,也放到了牌位前的粗瓷碗里,与那几粒黄豆并排。
“大勇以前……最爱吃酱牛肉,嫌我做的豆腐没滋味。”
她低声说着,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萧烬回到座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囊,推到刘婆婆面前。
“婆婆,晚辈行商,略有余财。此物并非施舍,乃是晚辈代我那无缘得见的伯父,敬刘校尉的一杯酒钱,也是给您的孙儿添件冬衣、买些笔墨的心意。万勿推辞。英雄血已冷,不该再让遗孤受冻挨饿、目不识丁。”
布囊里是五两碎银,不多,但足够一个贫寒家庭数月嚼用,或供一个孩子启蒙读书一段时间。
钱不能多,多了反而烫手,且易惹疑。但后续的抚恤已在萧烬心里生了根。
刘婆婆看着布囊,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烬:
“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对老婆子家事如此上心?”
萧烬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晚辈姓萧,单名一个‘烬’字。寒渊,是我家。”
他没有说“世子”,只说“姓萧”,是寒渊萧家的萧。
刘婆婆浑身一震,眼睛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烬,又猛地看向那个无名牌位,再看看桌上的酒肉和布囊……
刹那间,许多事情仿佛串联起来。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颤声道:“你……你是……世子?”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萧烬微微点头,同样低声道:“婆婆,寒渊未忘英烈,萧家愧对忠良。”
“以往力有不逮,让您受苦了。往后,但凡有一口吃的,断不会让英烈遗属饥寒。”
“这钱,请您务必收下,不是世子赏赐,是晚辈替父辈,补上迟到的敬意。”
刘婆婆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猛地背过身去,用围裙用力擦了擦脸,再转回时,已努力平复了情绪。
她没有去拿那个布囊,而是走到灶边,从温着的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嫩滑洁白的豆腐脑,又淋上自家酿的酱油和一点翠绿的葱花,双手端到萧烬面前。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碗豆腐脑,世子若不嫌弃,趁热吃了吧。”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和温暖,
“银子,老婆子不能要。寒渊如今不易,世子用钱的地方多。只要世子记得寒渊还有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记得大勇他们流的血,老婆子……和孙子,就能熬下去,等着看寒渊再好起来的那天。”
这一次,她没有称“公子”,而是郑重地叫了“世子”。
萧烬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朴素却饱含心意的豆腐脑,又看看刘婆婆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胸中仿佛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充满。
他接过碗,没有客气,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豆腐脑嫩滑咸香,带着豆类特有的清甜,简单的味道,却胜过无数珍馐。
“好吃。”他抬起头,认真道,“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豆腐脑。”
刘婆婆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却无比温暖真实:“世子喜欢就好。”
离开豆腐坊时,布囊依旧留在桌上。
但萧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并且生根发芽。
第三站,是南市“信诚货栈”寻陈三默,以及北门瓮城边找钱老九。
陈三默是文吏,钱老九是老兵,处境皆落魄,但心性不同。萧烬调整了策略。
在货栈昏暗的账房里找到陈三默时,这位前户房司吏正就着一盏油灯,核对堆积如山的货单,形容清瘦,衣衫洗得发白。
萧烬没有直接表明身份,而是以“苏氏商行核查往来账目”为由,与陈三默探讨了几笔复杂货品的结算与损耗计算。
陈三默起初拘谨,但谈及钱粮账目,立刻变得专注严谨,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对寒渊旧制与弊病了如指掌。
虽愤懑于当年遭遇,却无太多怨天尤人之语,只是叹息“制度崩坏,非一人之过”。
萧烬心中有了底,临走时,以“先生大才,屈居于此可惜。四海商会新立,急需通晓钱粮、熟悉本地的账房先生,先生若有志,可持此信物去寻苏墨掌柜一试”为由,留下一枚刻有商会暗记的木牌,并未提及自己。
陈三默接过木牌,愣了很久,对着萧烬离去的背影,郑重一揖。
这是给予尊严的机会,而非施舍。
最后是钱老九。北门瓮城边,一间歪斜的破木屋,酒气冲天。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汉蜷缩在屋角的干草堆上,身边倒着几个空酒罐,鼾声如雷。
这便是钱老九,名单上注明“擅制弩、陷阱,酗酒,妻离子散”。
萧烬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去了不远处一个尚且营业的食肆,买了一大陶罐北地最劣质也最烈的“地瓜烧”,又切了一斤肥厚的猪头肉。
然后,他提着酒肉,走回破木屋,将东西“砰”一声放在钱老九身边的地上。
浓烈的酒肉香味,很快将醉醺醺的钱老九刺激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浑浊不堪的眼睛,看到酒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饿狼般扑了过来,抓起陶罐就往嘴里灌,又撕扯着猪头肉,吃得汁水淋漓,状若疯癫。
萧烬冷冷地看着,等他吃喝稍缓,才开口道:“酒肉管够。但我想知道,寒渊军弩的‘三寸连心榫’怎么下料,阴雨天如何防‘鬼跳弦’?”
正狼吞虎咽的钱老九猛地顿住,沾满油污和酒渍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萧烬。
那双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锐利、如同淬火冷芒般的精光,虽然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萧烬捕捉到了。
“……你……是谁?”
钱老九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醉意,但问话的瞬间,语调却异样地清晰了一刹那。
“一个不想寒渊的弩,再射不穿胡人皮甲的人。”
萧烬直视着他,语气平淡,
“你的手艺如果还没被酒泡烂,明天午时,城外五里破土地庙,带上你还能用的工具。那里有木料,有铁坯,有酒,也有活。干不干,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钱老九,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给了酒肉,给了最直接的、关于技艺的考题,也给了选择的机会。
沉沦还是爬起来,要看钱老九自己心里那点作为匠兵最后的尊严,还剩多少。
走出北门,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凛冽,夕阳如血,将寒渊城粗粝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
萧烬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褡裢已空,酒意上涌,脚步有些踉跄。
凌雪缀在远处,左眼眼角下方的褐色泪痣上仿佛沾有泪光。
这一天,他喝了最烈的酒,听了最痛的故事,吃了最暖的豆腐脑,见了最深的沉沦,也埋下了最沉的期待。
赵山河的刚硬,刘王氏的坚韧,陈三默的耿直,钱老九那深埋醉意下的锋芒……
父亲名单上那些冰冷的字符,已化作一幅幅鲜活、沉重、带着烟火气与血泪的面孔。
他的“怒”,似乎真的触摸到了一些不一样且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再是凭空燃烧的情绪,而是开始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呼吸、命运隐隐相连。
根,正在向下扎。
而寒渊的夜,依旧漫长。
但有些灯火,已在某些角落,被悄然拨亮,等待着燎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