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午后,寒渊城飘着细雪。
镇北侯府西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烬披着深灰色狼皮大氅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快三下,慢两下。
桌案上摊开三本蓝皮账册,每本都厚得像砖头。
苏墨站在书案左侧,手里捧着另一本明细册子。
他今天穿了身靛青色锦袍,袖口镶着银线暗纹,右手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世子,这是按昨夜所定方略,细化的总账与预算。”
苏墨的声音平缓清晰,像在念一首诗。
“拍卖会总账,清了。”
“总流水八十七万六千两。”
“扣除场地租赁、人工酬劳、物料采买、‘七情演武’修士的赏钱,还有给各方管事人的‘茶水费’,共计十三万三千两。”
他抬眼看了看萧烬,见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便继续往下念。
“净利,七十四万三千两。不包含后续订单的盈收。”
数字报出来,坐在下首方凳上的陆青书笔尖一顿,在摊开的羊皮手札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苏墨又翻过一页。
“之前截留冰魄玉的利润,四万两。老夫人股契的第一笔江南分红,三万两。商会其他杂项进项,九千两。”
他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目前商会账上,能动用的现银,总计八十二万两千两。”
八十二万两千两。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萧烬的手指停了敲击。
他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细雪还在飘,天地间一片素白。
“怎么分?”萧烬开口,声音不高。
苏墨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推到书案上。
“按世子先前的吩咐,分三份。”
萧烬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第一份,五十万两,投军备。”
苏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条目。
他右手拇指下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玉扳指,这是他在思考或谈判时的习惯动作。
“战马三百匹,要草原良驹,肩高四尺六寸以上,年龄三到五岁。每匹预算八十两,合计两万四千两。”
“铁甲一千套,需工坊新制,甲片要用寒铁掺精钢,重量不得超过二十五斤。每套预算四十两,合计四万两。”
“弩机两百具,要三弓床弩的改良款,射程两百步,带透甲箭。每具预算一百二十两,合计两万四千两。”
“火药原料:硫磺五百斤,硝石一千斤,木炭两千斤。合计六千两。”
“粮草:精米三千石,黑豆一千石,干草五千捆。按三个月量备,合计三万两。”
他念完这一项,停了停。
“这是秦将军列的单子,都是按最低价估的。真要采买,恐怕还得上浮一成。”
萧烬点了点头,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
快三下,慢两下。
“第二份,二十万两,建情报网。”
苏墨继续念,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七大藩镇据点开设费用:铺面租赁、人手安插、身份打点,每处预算五千两,合计三万五千两。”
“京城眼线:需打通三条线,一是宫内太监,二是六部书吏,三是城门守军。每条线预算两万两,合计六万两。”
“江湖消息渠道:天机阁的外围情报购买、万象商会的商业动向、各地镖局的人脉打点,合计五万两。”
“密信传递线路:从寒渊到京城,设八个中转站,每站两人,马匹食宿,合计三万两。”
“余下两万五千两,作应急和维持费用。”
念到这里,苏墨抬眼看向陆青书。
陆青书会意,推了推眼镜接口道:“世子,情报网一旦铺开,便是流水般的开销。但值得。”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苏墨:“继续。”
“第三份,十万两,商会流动资金。”
苏墨念得很快,条理分明:
“预付沙里虎冰魄玉长期定金,三万两。”
“南下探路船队开销:两条海船,船工五十人,货仓备货,往返三个月,合计两万两。”
“商会日常周转:伙计薪俸、铺面租金、货物周转,预留三万两。”
“应急支用,两万两。”
他念完,把单子放回桌上,退后半步。
屋子里又静下来。
炭火噼啪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落在铜盆边缘,很快暗下去。
萧烬伸手,拿起那张单子。
纸很薄,能透过光看到背面的墨迹。条目列得清楚,字也工整,是苏墨的笔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单子,抬眼看向苏墨。
“军备的五十万两,分三个月拨付。”
苏墨点头:“明白。”
“战马分三批买,走三个不同的马贩。”
萧烬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第一批要一百匹,从草原东部来;第二批一百匹,从西部来;第三批一百匹,从中部来。不要让人看出是同一家要。”
“是。”
“铁甲找三家工坊订。甲身、护臂、腿甲拆开,图纸也拆开给。最后组装,让宋叔带人在商会后院做。”
宋伯通在兵器方面的打造技艺在寒渊是数一数二的行家。
“明白。”
“弩机也是,分两家工坊。弩臂和弩机分开做,核心的机括让宋叔自己打磨。”
苏墨一一记下,右手拇指的扳指转得更快了。
萧烬转向陆青书:
“情报网的二十万两,你可以随时支用,不必次次报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每笔开销,必须有明细,有凭证,有人证。每旬我要看一次汇总。”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郑重点头:“青书记得。”
“商会的十万两,”萧烬看回苏墨,“你全权掌管。但每旬我要看一次流水,每月的账册,我要过目。”
苏墨躬身:“是。”
萧烬靠回椅背,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都暗了几分。
萧烬摆摆手。
苏墨收起账册和单子,退了出去。
陆青书也合上手札,起身,却停在门口。
“世子,”他转回身,“张嬷嬷那边,有点动静。”
萧烬抬眼。
“昨天傍晚,她又去了后街杂货铺。”陆青书的声音压低了。
“这次除了针线,还买了一包红糖。杂货铺掌柜找钱的时候,多给了她三个铜板。”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我查了,那掌柜有个侄子在烈阳镇的火麟骑当小旗。”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还发现什么?”
“今天早上,她在后厨炖汤,往世子的那盅里,多加了一勺盐。”
陆青书说,“很咸。我让后院的狗先喝了半碗,没事。”
萧烬点了点头。
“先不动。”他说,“看她还能传出什么。”
“明白。”
陆青书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烬独自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飘落。
八十二万两千两。
这个数字,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钱有了。
可以买马,造甲,制弩,铺开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以养兵,可以窥探,可以在这绝境的棋盘上,多落下几颗子。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
想起姐姐远在烈阳镇,每封信里那些藏在女书符号后的颤抖。
想起妹妹萧清浅天真的笑脸,和她身上那随时可能引爆的“净水体”。
炭火又弱下去,他起身,用铁钳拨了拨。
火星溅起来,在他眼底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回书案前,吹灭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勉强照亮轮廓。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北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
冰冷。
但让人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城墙之外,是更广阔的雪原,是蛰伏的敌人,是看不见的刀。
但此刻,他手里有了一把钥匙。
一把用八十二万两千两白银铸成的钥匙。
能打开哪扇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锁,已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