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送走胡屠后,径直回到四海商会二楼账房。
韩铁已经在里面等了,脸色凝重。
“韩叔。”苏墨关上门,“刚才的事,您看见了?”
韩铁点头:“胡屠是赫连铁骨的心腹,专干脏活。他今天来,说明慕容桀已经急眼了。”
“预料之中。”苏墨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世子那边……”
“暂时不必惊动。”苏墨摇头,“世子现在最要紧的是练兵和情报网,这些琐事,我们能处理。”
韩铁沉默片刻,忽然道:“苏掌柜,那个灰斗篷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
“我知道。”苏墨看向他,“所以您得离开几天。”
“离开?”
“对。”
苏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路引和几张银票,
“这是江南苏氏商队的路引,您扮作商队管事,今天下午就出城,往南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韩铁接过,仔细看了看路引——
上面姓名、籍贯、货物清单一应俱全,印章也是真的。
“这路引……”
“我昨晚就准备好了。”苏墨笑了笑,“表弟说得对,凡事预则立。”
韩铁攥紧路引,重重点头:“好,我下午就走。”
“一路小心。”苏墨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扁平的木盒,“这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您带上。”
韩铁接过,忽然问:“苏掌柜,您说……慕容桀下一步会怎么走?”
苏墨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他会做三件事。”他轻声说,
“第一,继续追查灰斗篷,但查不到;第二,他会动用关系从货源上打压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韩铁:“他会把火撒在寒渊镇身上。”
韩铁眼神一凛。
“所以您出城,不只是避风头。”苏墨缓缓道,“还要帮我办件事。”
“您说。”
“去云梦镇。”苏墨走回书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韩叔,“找湘君,把这封信交给他。”
“就说……寒渊镇有意与云梦镇共开商路,利润,五五分成。”
韩铁接过信,小心收进怀里:“云梦镇……会答应?”
“白露那姑娘,昨晚对咱们很有好感。”苏墨转动玉扳指,
“而且云梦镇缺北地的寒铁和冰魄玉,咱们缺南方的粮食和药材——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烈阳镇若真要动武,咱们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胜算。”
韩铁深深看了苏墨一眼,躬身道:“我明白了。定不负所托。”
苏墨送他到门口,临别时忽然道:“韩叔,您怕吗?”
韩铁一愣,随即笑了:“怕什么?老夫这条命,早就是萧家的了。”
苏墨点点头,目送他下楼。
------
萧烬探视完父亲,从凛冬院里出来,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绕道去了西厢书房。
陆青书已在里面等候,见萧烬进来,立刻起身。
“世子。”
“坐。”萧烬走到书案后,“今日有什么消息?”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翻开羊皮手札:
“三件事。第一,胡屠上午去商会闹事,被苏墨挡回去了。苏墨已安排韩叔下午离城,往云梦镇送信。”
萧烬点头:“表兄处理得妥当。第二件?”
“第二,赫连铁骨下午去了城东老庙后巷,找了沙里虎。”陆青书抬眼,“用的是慕容桀的令牌。”
萧烬眼神微凝:“沙里虎……咱们的冰魄玉货源,有三成从他手里走。”
“是。不过我们和他签的是独家供货契,违约金五万两。”
陆青书道,“沙里虎是个聪明人,知道哪边钱多。”
“但慕容桀若出更高的价,或者……用别的办法呢?”
萧烬手指轻敲桌面,“沙里虎毕竟是走私起家,没那么讲究契约。”
陆青书沉吟片刻:“那世子的意思是……”
“让苏墨去见他一面。”萧烬说,
“把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进货量,再提高三成。价格可以微涨,但契约要再签死一年。另外……”
他顿了顿:“告诉沙里虎,如果他肯,我们可以帮他打通一条从寒渊直下云梦的水路,减少他三成运输成本和风险。”
陆青书快速记录:“这条件优厚,沙里虎没理由拒绝。”
“第三件事呢?”
陆青书合上手札,语气严肃了些:
“我们安排在驿馆的眼线报信,慕容桀已经派人去江南查‘乔先生’的底细,同时也开始探查黑山谷的练兵情况。他怀疑……那不是普通的乡勇。”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查。”他说,“江南的‘乔先生’本就是烟雾,查不到什么。至于黑山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
“新军才练了十几天,阵型都未纯熟。现在暴露,确实早了。”
萧烬转身:“告诉秦破军,从明天起,练兵时间改为子时到卯时。白天只留少数人做常规操练,掩人耳目。”
“是。”陆青书记下,
“还有,南下探路的船队已准备妥当,船把头姓郑,是雾隐镇的老海客,跑了三十年东海。苏墨说,三四天后就能出发。”
萧烬点头:“出发前,我要见见这个郑把头。”
“明白。”
陆青书合上手札,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世子,慕容桀此番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担心……他可能会对商会直接下手,或者,在货源上做文章。”
“我知道。”萧烬重新坐回书案后,“所以我们要快。”
“新军要加快练,商路要尽快打通,盟友要尽快结下。”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渊深潭,
“慕容桀以为他面对的,还是一个月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寒渊。他不知道……”
萧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寒渊已经醒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陆青书合上羊皮手札,推了推眼镜:
“世子,以上便是各方最新动向。我们按计划应对即可。只是……您这两日气色似有疲乏,还需保重。”
萧烬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父亲关于“根”的警示和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始终压在心头。
“把对老兵和烈士的抚恤拟个章程和标准出来,你和苏墨商量落实下去。”
他向陆青书刻意交待,语气凝重。
陆青书应下,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根……”萧烬低声自语,摸了摸怀里的皮纸。
萧烬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摊开的北境舆图。
手指在“烈阳镇”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移到“寒渊”。
快三下,慢两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远处四海商会楼顶悬挂的风灯,还在雪夜里亮着一点微光。
那光不大,却稳稳的,像一颗钉在这寒夜里的钉子。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