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停了。
寒渊城的街道被一层新雪覆盖,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扫雪开铺。
四海商会门前,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昨晚拍卖会挂出的红绸彩灯取下。
“轻点轻点!”管事老陈在下面指挥,“这可都是苏掌柜从江南订的好绸子,下次还能用呢!”
“陈叔。”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老陈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棉袄、头戴兔毛护耳的小姑娘站在街对面,正笑着招手。
是隔壁糕点铺王掌柜的女儿小铃铛,才十二岁,平时常来送点心。
“小铃铛啊,这么早?”
“爹让我来问问,苏掌柜今天在不在?”小铃铛蹦跳着过街,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新做的桂花糖糕,给苏掌柜尝尝。”
老陈接过,笑道:“苏掌柜一早就去城外货仓了,说是要清点昨晚拍出去的货。你放这儿,我回头给他。”
“好嘞!”小铃铛应了声,却没走,眨巴着眼睛问,“陈叔,昨晚拍卖会……是不是特别热闹?我爹说连二楼都坐满了。”
“何止坐满。”老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得意,“你是没看见,最后那块‘北境天穹’,拍出了三十六万两!”
“三十六……”小铃铛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正说着,街角传来马蹄声。
三匹高头大马转进街道,马背上坐着三个穿皮袄的壮汉,领头的正是赫连铁骨手下的百夫长胡屠,满脸横肉,左眼下一道刀疤。
他们在四海商会门前勒马。
老陈脸色微变,但还是堆起笑迎上去:“几位军爷,这么早……”
“少废话。”胡屠翻身下马,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昨晚那个穿灰斗篷的,你们商会可登记了身份?”
“灰斗篷?”老陈一愣,“军爷说的是……”
“就是最后跟我们家少主竞价的那个!”胡屠不耐烦地挥手,“有没有登记?住哪儿?什么来路?”
老陈心里一紧。
昨晚拍卖会,确实有规矩:凡参与竞拍者,需登记身份并验资。
但那个灰斗篷人……
他记得苏掌柜特意交代过,那位的身份不必细查,只需确认资金属实即可。
“军爷,这个……”老陈搓着手,“客人的身份,咱们商会按规矩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规矩?”胡屠狞笑,一把揪住老陈的衣领,“在寒渊镇,烈阳镇的规矩就是规矩!说!”
两个伙计吓得从梯子上跳下来,想要上前,却被胡屠身后两个亲卫按住。
小铃铛吓得后退两步,手里的油纸包掉在雪地上。
就在这时——
“放开他。”
平静的声音从商会门内传来。
苏墨披着件银灰色狐裘,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缓步走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没睡好,但眼神清亮。
胡屠松开老陈,上下打量苏墨:“你就是苏掌柜?”
“正是。”苏墨微微颔首,“不知烈阳镇的军爷,大清早来我商会门前,所为何事?”
“找个人。”胡屠盯着他,“昨晚那个灰斗篷,姓甚名谁,住哪儿?”
苏墨笑了。他笑起来很温和,像江南三月的春风,但眼底却没有笑意。
“军爷说笑了。”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商会自有商会的规矩。客人付了钱,我们交货,两清。”
“至于客人的身份住处……除非官府持公文来查,否则,恕难从命。”
“官府?”胡屠啐了一口,“老子就是官府!”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腾起淡淡的灼热气息——
那是怒脉修炼到凝核境后期的标志。
街上的行人远远躲开,几个铺子悄悄关上了门。
苏墨面色不变,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他比胡屠矮一头,身形也单薄得多,但站在那里,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军爷。”他轻声说,“这里是寒渊镇,不是烈阳。”
“您若想抓人,还请先去镇守府拿公文。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屠身后的两个亲卫,
“否则,我商会虽然只是做生意的地方,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话音落,商会二楼、三楼,临街的窗户齐齐打开。
十几张弩机探出窗口,箭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每张弩后,都站着一个穿商会制服的汉子,眼神冷峻。
胡屠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两个亲卫下意识按住刀柄。
“苏掌柜好大的阵仗。”胡屠咬牙,“你这是要跟烈阳镇作对?”
“不敢。”苏墨微笑,“只是自卫而已。”
“军爷若现在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非要硬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胡屠盯着那些弩机看了三息,又看看苏墨,忽然笑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翻身上马,“苏掌柜,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罢,一扯缰绳,带着两个亲卫打马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泥泞。
直到他们拐出街角,老陈才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苏掌柜,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这些弩……”
“刚回来。”苏墨转身,示意楼上的汉子们收起弩机,“这些都是韩叔安排的,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走到小铃铛面前,蹲下身,捡起那个油纸包,拍拍雪:“吓到了?”
小铃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苏掌柜,您刚才……好厉害!”
苏墨笑着摸摸她的头,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钱:“去买糖吃吧。跟你爹说,今天的桂花糖糕,商会全包了。”
“真的?”小铃铛眼睛更亮了。
“真的。”
小姑娘欢天喜地跑走了。
苏墨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陈叔。”
“在。”
“今天起,商会所有人进出走侧门。前门只留两个伙计看着,但凡有烈阳镇的人来,一律说我不在。”
“明白。”老陈点头,又迟疑,“可苏掌柜,他们要是硬闯……”
“硬闯不了。”苏墨望向胡屠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冷,“慕容桀现在最缺的是钱,不是兵。他不敢真在寒渊城里动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让大家都警醒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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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烈阳驿馆。
慕容桀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个空酒杯,攥得手指发抖。
屋里没点几盏灯,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阴晴不定。
赫连铁骨站在下首,脸色难看。
“胡屠回来了。”他沉声道,“四海商会早有防备,楼上埋伏了弩手,苏墨态度强硬,不给查。”
慕容桀没说话,把空酒杯举到眼前,透过薄薄的瓷壁,看着摇曳的烛火。
“江南那边呢?”
“已经派人去了,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有消息回来。”
“四海商会的货船查了?”
“码头上的货船查了。”赫连铁骨说,“主要是冰魄玉原石,从北边几个矿场来的。还有些皮货、药材,量不大。”
“但有一条船,今早刚靠岸,装的是南边的绸缎和茶叶,货单上写的是‘苏氏商行’。”
“苏氏……”慕容桀眯起眼,“江南苏家?”
“是。四海商会的掌柜苏墨,就是苏家的嫡长孙。”
慕容桀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这就对了。”他冷笑,“我说哪来的过江龙,敢在北境跟我叫板。原来是江南苏家伸手过来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家有钱,不缺那几十万两。”他边走边说,“但他们凭什么帮萧家?萧凛瘫了五年,萧烬是个废物,苏家图什么?”
赫连铁骨不敢接话。
慕容桀停住脚步,转过身:“萧烬这两天在干什么?”
“今天去了城西的黑山山谷。”赫连铁骨说,“咱们的人跟到山口,被拦了。说是镇守府在那边练乡勇,闲人免进。”
“乡勇?”慕容桀嗤笑,“萧家还有钱练乡勇?”
他顿了顿,脸色慢慢沉下来:“多少人?”
“看不清,山谷里动静不小,估摸……至少几百人。”
“几百人……”慕容桀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不对。”他忽然说,“苏家就算有钱,也不会平白无故砸钱帮萧家。萧烬更不可能突然开窍,又是办拍卖会,又是练乡勇。”
他抬起头,看向赫连铁骨:“去查清楚,黑山谷里到底在练什么。”
“还有,萧烬身边那几个人——秦破军、陆青书、苏墨,最近都在干什么,见了谁。”
“是!”
赫连铁骨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桀叫住他。
他从怀里摸出块铁牌,扔过去。
赫连铁骨接住,牌子乌黑,上面刻着个扭曲的火焰纹。
“去城东老庙后巷,找‘沙里虎’。”慕容桀说,“让他查查,四海商会的冰魄玉货源,是从哪几个矿场走的。价钱,好说。”
赫连铁骨握紧铁牌,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慕容桀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个空酒杯,倒了半杯冷酒,一口灌下去。
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痛。但他喜欢这种痛,痛才能让他清醒。
“萧烬……”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