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镇北侯府东厢书房。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萧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北境舆图。
秦破军、陆青书、苏墨三人围坐在侧,韩铁则站在门边,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
“都说说吧。”萧烬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昨晚这一局,各看到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墨率先开口,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温润流转:
“先说钱。咱们这次拍卖会,当天账面上净利七十四万两。”
“我来之前又盘了一遍,算上后续订单,总净利一共八十万两。”
“八十万……”秦破军倒吸一口凉气,“够养五万大军一年了!”
“不止。”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翻开羊皮手札,“世子请看,这是我记录的各方势力表现。”
他将手札摊在书案上。
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记满了信息:
【烈阳镇·慕容桀】
- 随行:赫连铁骨(怒脉御物境)、四名亲卫(皆凝核境)
- 携带资金:估二十五万两(实际竞价至三十六万时已捉襟见肘)
- 情绪表现:前期倨傲,中期被激怒,后期强行克制但难掩杀意
- 重点关注:离场前曾三次回头瞪视韩叔伪装之斗篷人,必会追查
【云梦镇·湘君、白露】
- 湘君:爱脉御物境,全程温和但目光敏锐,三度观察世子所在雅间
- 白露:天真表象下心思通透,主动出手化解赫连铁骨威压(疑似哀脉化意境)
- 携带资金:未全力竞价,估十万两左右
- 态度:友善,可接触
【雾隐镇·海商代表(自称姓海)】
- 年约六旬,声音沙哑,疑似惧脉修炼者(竞价时气息有细微波动)
- 竞价至七万两时放弃,判断标准明确:超出价值即止
- 离场前向苏墨打听下次拍卖时间,对“长期合作”有兴趣
【草原·哲别】
- 未参与竞价,但全程观察
- 特别注意慕容桀与斗篷人冲突,嘴角带笑,似乐见烈阳吃瘪
- 散场后与两个草原商人低语片刻,内容不明
【其余中小势力(十七家)】
- 八家参与竞价,九家纯观望
- 三家在拍卖会后主动接洽苏墨,欲入股四海商会
- 两家询问可否代售货物……
萧烬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在“烈阳镇”那条目上轻轻敲了敲。
“慕容桀带来的二十五万两,是烈阳镇能挪用的极限。”
他缓缓说道,“多出的十一万,他已经用烈阳在寒渊周边的三处矿场、五间铺面、两座货仓抵给我们了。”
“地契今早已交割。市价约十五万两,我们作价十一万收下,已是占了便宜。”
苏墨点头说道,
“这些产业位置都关键,尤其是那两处临着官道的货仓。”
“尽快接手,平稳过渡。”
萧烬看向苏墨,指示明确,
“矿场并入我们自己的矿脉管理,铺面收拾出来,挂上商会或合作商户的招牌正常营业。”
“货仓清点后立刻投入使用,我们自己的货物转运正需要节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贯的务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资产,尽快转化为我们的力量和便利。”
“慕容桀丢了这些产业,回去少不了一场风波。”
“我们这边越安静、越顺当地消化掉,他心里就越憋屈,旁人看了也越明白——
烈阳镇在这里吃了亏,我们在这里扎了根。”
苏墨会意:“明白。我会安排得力人手,三日内完成接管。”
“不让生意有一日中断,也不给外界留任何说我们吃相难看的把柄。”
他配合默契地补上一句。
“很好。”萧烬目光扫过舆图,“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
“把这些地盘用好,钱才能继续生钱,我们的根基才会越来越稳。”
萧烬看了一眼韩铁。
韩铁在门口点头:“明白。”
“这是第一雕。”萧烬看向陆青书,“八十万两入账,军费有了。”
陆青书会意,接着道:“第二雕,摸清各方底细。从昨晚表现看——”
他指向手札:“云梦镇对我们释放善意,可深交;”
“雾隐镇重利,可用利益捆绑;草原态度暧昧,但至少不敌对;”
“至于那些中小势力……墙头草居多,但若能让他们尝到甜头,也能聚拢一批。”
“更重要的是,”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我们知道了烈阳镇的虚实。”
“慕容桀年轻气盛、易怒,赫连铁骨勇武但少谋。”
“而他们那位首席幕僚萨珊先生……昨晚没来。”
萧烬眼神一凝:“萨珊没来?”
“确认过。”苏墨接口,“慕容桀只带了赫连铁骨和四名亲卫。”
“以萨珊之精明,若在场,绝不会让慕容桀陷入那种境地。”
苏墨分析完,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所以,”萧烬缓缓道,“要么是慕容灼不放心萨珊,要么是烈阳镇内部……已有裂痕。”
他想起萧明月密信中的话:“慕容晟与慕容桀不和,争权日烈。”
现在看来,这裂痕比想象中更深。
“第三雕呢?”
秦破军忍不住问,
“世子刚才说一箭三雕,这资金算一雕,情报算一雕,还有一雕是什么?”
萧烬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激怒慕容桀。”他轻声说。
秦破军一愣:“激怒他……也算一雕?”
“算。”陆青书接过话,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人怒则智昏。”
“慕容桀昨晚当众受辱,回去后必会想方设法找回面子。而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陆青书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萧烬补充,“他花了三十六万买一块石头,这事传回烈阳,慕容灼会怎么看他?”
“烈阳镇的将领、官员会怎么看他?那些本就支持慕容晟的人,会不会趁机发难?”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烈阳镇的位置一点。
“我们要的,从来不只是钱,也不只是情报。”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我们要的,是让烈阳镇从内部开始乱。”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苏墨深吸一口气,转动着玉扳指:“世子……这局布得深。”
“才刚刚开始。”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才哪到哪?
那个世界历史长河中展现的权谋又岂只是一个小小的拍卖会伎俩。
窗外,寒渊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星星点点。
远处城墙上的哨塔,有火把在风中摇曳。
“秦破军。”
“在!”
“八十万两,拨五十万给你。”萧烬没有回头,“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万人精锐。”
“铠甲、兵器、马匹,全部按最高标准配。”
秦破军眼睛瞪圆:“五、五十万?世子,这……”
“不够?”萧烬转身看他。
“够!太够了!”秦破军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五十万,我能练出两万!不,三万!”
“只要一万。”萧烬摇头,“兵在精,不在多。这一万人,我要他们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
“明白!”秦破军捶胸行礼,“破军定不辱命!”
“陆青书。”
“学生在。”
“二十万两,给你建情报网。”萧烬看向他,“北境七镇,京城,江湖,我要消息灵通。”
“三个月内,我要知道慕容灼每天吃几碗饭,萨珊先生每晚见什么人。”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躬身:“定不负所托。”
“剩下的,苏墨留着。”萧烬最后看向表兄,“商会要扩张,生意要做大。”
“钱生钱,才是长久之计。”
苏墨郑重行礼:“墨明白。”
萧烬走回书案前,目光扫过三人。
“一个月前,烈阳镇逼我们交出五百万赔款。”他缓缓道,“我们连五万两都凑不起。”
“一个月后,我们一场拍卖会,净入八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这还不够。”
“烈阳镇还在,我姐姐还在那里受苦,我父亲的毒还没解,我妹妹的危机还未消除。”
萧烬抬起头,眼神如寒渊最深处的冰。
“诸位,路还长。”
秦破军第一个单膝跪地:“破军誓死追随!”
陆青书、苏墨同样躬身。
韩铁在门口,老眼湿润,深深一礼。
窗外,雪又下大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屋檐,但书房里的炭火,却烧得愈发旺了。
萧烬看着舆图上寒渊镇的位置,手指轻轻按在那个“萧”字上。
快三下,慢两下。
父亲,您看到了吗?
萧家的男人,不会跪。
我们要站着,把失去的,一样一样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