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两。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刚刚还喧闹的池塘里,溅起一片沉寂。
一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寒渊镇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加上缴税,也就十几二十两。
镇守府一个普通军士,一年的饷银,不到三十两。
一千两,能买下南街半条铺面,能养起一支百人的私兵一年,能堆满一间屋子的粮食。
而现在,它只是一块石头的起拍价。
短暂的沉静后,是窃窃私语的嗡鸣。
有人咂舌摇头,觉得这四海商会疯了。
有人眼神闪烁,开始重新估量台上那块玉,还有这商会的底气。
前排,慕容桀脸上的讥诮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块“雪魄之心”,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快了点。
他身后的秃鹫压低声音:“少主,这玉……”
“成色是顶级的。”
慕容桀打断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核心那点蓝芒,是‘冰魄玉心’,万中无一。这东西……不简单。”
湘君轻轻捋着胡须,对身旁兴奋的白露微微摇头,示意她安静。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台上玉石的微光,似乎在权衡什么。
草原汉子舔了舔嘴唇,眼神像狼看到了肥肉,但摸了摸怀里,又有些犹豫。
二楼几个雅间里,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苏墨站在台边,脸上温和的笑容没变,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在等。
等第一个出价的人。
这第一个出价的人,将决定这场拍卖最后的走向。
更会决定“雪魄之心”和四海商会的“价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烛火噼啪,映照着台下各式各样的脸。
就在有些人开始觉得这场面要僵住,四海商会要闹笑话的时候——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二楼东侧的雅间传出来。
“一千一百两。”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私语。
全场目光唰地投向那个雅间。
竹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能出声喊价,坐在那个位置的,绝非寻常人物。
苏墨心中微动。
那个雅间,他记得是留给一位“路过”的京城客商的,姓乔,做皮毛生意,低调得很。
此人身穿不起眼的灰色绸衫,但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苏墨心下顿时了然:这种品相的羊脂玉,只有万象商会顶层那几位才戴得起。
“好!二楼甲字三号雅间的贵客,出价一千一百两!”苏墨立刻扬声,打破了寂静。
有人开了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一千一百五十两!”一个本地最大的布商咬了咬牙,举了手。
他倒不是真多想要这玉,而是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一千二百两!”另一个药材商跟上。
价格开始缓慢爬升。
但出价的,多是本地或周边的富商,二楼雅间除了最初那个声音,再无动静。
慕容桀冷眼看着,没动。
他在等。
等价格到了一个节点,等那些小虾米蹦跶够了。
他要的是一锤定音,是碾压。
当价格被叫到一千五百两时,本地富商的竞价明显乏力了。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们“露脸”的心理底线,开始肉疼。
场内又安静了些。
苏墨适时开口:“一千五百两!还有哪位贵客出价?此等天成美玉,机缘难得。”
他话音未落。
“两千两。”
慕容桀的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但像一把刀子,割开了场中微妙的平衡。
他直接加了五百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慕容桀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脸上毫不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扫了一眼刚才竞价的那几个富商。
那几人触及他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了。
烈阳镇的威势,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苏墨面不改色:“烈阳镇慕容少主,出价两千两!大气!”
他话音刚落。
二楼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
“两千一百两。”
慕容桀眉头一皱,抬眼看向那个雅间。
竹帘依旧低垂。
“两千五百两。”慕容桀再次加价,幅度更大。
“两千六百两。”雅间里的声音几乎同时跟上,只加一百,却咬得很紧。
慕容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个雅间里的人,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三千两。”慕容桀沉声道,身体坐直了。
这个价格,已经让大堂里不少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三千两!就为了一块石头!
雅间里沉默了片刻。
就在慕容桀嘴角刚要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时——
“三千五百两。”
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记闷棍,敲在慕容桀脑门上。
他脸上的冷笑僵住,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他死死盯着那垂下的竹帘,仿佛要透过帘子看清里面的人。
“秃鹫。”他低喝一声。
秃鹫立刻俯身。
“去查。”慕容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戾气,“那里面,到底是谁。”
秃鹫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座位,朝楼梯口走去。
台上,苏墨的心也提了起来。
三千五百两……远超预期。
但慕容桀的反应,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三千五百两!甲字三号雅间的贵客出价三千五百两!”
苏墨扬声喊道,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慕容桀。
慕容桀没立刻加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捏住扶手,仿佛要把木头捏碎。
他在衡量。
不是钱的问题。烈阳镇不缺这点钱。
是面子的问题。
当着北境这么多势力的面,被一个藏头露尾的人压了一头,他丢不起这个人。
更让他警惕的是,对方明显是在针对他。
是谁?
云梦镇?雾隐镇?还是……寒渊镇自己请的托?
他目光扫过台上笑容可掬的苏墨,又扫过全场。
“四千两。”
慕容桀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冷硬。
他倒要看看,对方还能跟多少。
雅间里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长到慕容桀脸上的阴沉渐渐转为一丝快意。
看来,对方到极限了。
就在苏墨准备开始倒数的时候——
“五千两。”
苍老的声音,报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的数字。
直接从四千,跳到了五千。
不是一百一百地加,是整整一千两的飞跃。
这已经不是竞价。
这是砸钱。
是用钱袋子,狠狠抽在慕容桀脸上。
慕容桀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雅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五千两!
就为了一块破玉!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且火药味十足的较量。
苏墨也愣住了。
这个价格……太离谱了。
但他迅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清了清嗓子。
“五千两!甲字三号雅间的贵客,出价五千两!”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还有贵客出价吗?”
他看向慕容桀。
慕容桀站在那里,拳头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瞪着那个雅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
但他最终没有。
他狠狠一甩袖子,重新坐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够了。”
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渣。
秃鹫这时匆匆回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慕容桀听完,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阴晴不定,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台上。
苏墨见状,不再等待。
他拿起手边的小木槌,在台面上轻轻一敲。
“咚。”
清脆的一声响。
“成交!”
“雪魄之心,归甲字三号雅间的贵客所有!恭喜!”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惊叹和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投向那个神秘的雅间。
五千两……
今夜之后,四海商会和这块“雪魄之心”,恐怕要成为北境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谈资了。
萧烬在二楼西侧的阁间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对面雅间慕容桀铁青的侧脸,又看向那个垂着竹帘的雅间。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并非终点。
就在“雪魄之心”以五千两落槌,众人以为盛宴将歇时,台上的苏墨却并未宣布拍卖会结束。
他轻轻击掌,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只蒙着黑绸的托盘。
那托盘不大,却让在场所有识货之人眼睛陡然发直——
那是寒渊特产的“沉阴木”,专用于存放至寒之物。
黑绸掀开。
一块比“雪魄之心”更大、冰蓝星芒更为深邃流转的原石,静静躺在丝绒之上。
整个邀月楼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哔剥作响。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