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车轮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楼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和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老者清瘦,面容和善,手里拄着根桃木杖。
少女则一身鹅黄衣裙,圆脸大眼,好奇地东张西望,脚踝上系着串小银铃,走动时叮咚轻响。
有识货的低声惊呼:
“是云梦镇的人!那位老者,莫非是巫咸大祭司身边的那位……湘君先生?那姑娘,难道是白都督的侄女,白露小姐?”
苏墨早已迎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湘君先生,白露小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二位的座位在台前右首第一席,请。”
湘君微微颔首,笑容温和:“苏公子客气了。”
白露则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问:
“听说你们有很漂亮的冰魄玉?还有‘七情演武’看?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苏墨含笑,“稍后便见分晓。”
他们进来后,气氛缓和不少。
接着,又有几波客人到来。
有草原打扮的彪悍汉子——正是哲别,沉默寡言,找到席位坐下后便闭目养神。
但萧烬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显然在倾听四周动静。
有浑身透着海腥气、肤色黝黑的精壮男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的柄端。
也有中原服饰、举止斯文的年轻人,坐在二楼东侧丙字雅间——
正是那位乔姓客商,安静坐着,不多话,只是偶尔与身后的老仆低声交谈两句。
戌时三刻,客人基本到齐。
大堂里座无虚席,二楼、三楼的雅间也亮着灯。
苏墨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所有目光聚拢过来。
“诸位贵宾,今夜风雪,承蒙不弃,光临我四海商会首次‘北境珍宝拍卖会’。”
苏墨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寒渊僻壤,无甚长物,唯有些许冰魄玉,乃天地寒气凝结,或可入诸位法眼。”
“为添雅兴,拍卖开始前,特设‘七情演武’一场,以娱贵宾。”
他拍了拍手。
台后帘幕掀开,走出三个人。
左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总咧着嘴笑,手里拈着一朵干枯的梅花。
中间是个身形瘦高、面色冷峻的青年,双手空空。
右边是个裹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身形纤细。
三人走到台中央站定。
胖汉子先动。
他将那朵干枯梅花放在掌心,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更盛。
接着,他闭上眼,掌心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暖的白光。
白光笼罩下,那朵干枯的梅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花瓣重新变得饱满,甚至浮现出一抹娇嫩的粉色。
几息之后,一朵鲜活欲滴的梅花,绽放在他掌心。
胖汉子睁开眼,将梅花轻轻一抛。
梅花飘然落下,正好落在前排白露面前的几上。
白露“呀”了一声,小心地捧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大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喜脉,花开。”苏墨适时解说,“这位演示者,佩戴的便是喜脉修士常用辅助之物——
‘喜笑石’打磨的玉佩。”
胖汉子配合地撩开衣襟,露出腰间一块温润的、泛着淡淡暖黄色光晕的玉佩。
接着是中间的青年。
他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之上,空气忽然开始波动,温度急剧升高。
“嗤”的一声轻响。
一团拳头大小、赤红色的火焰,凭空在他掌心上方燃起,跳跃不定,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青年手腕一翻,火焰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时而拉长如鞭,时而聚拢如球,最后倏地收回掌心,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灼气味。
“怒脉,火生。”苏墨说,“辅助之物,‘怒焰晶’。”
青年沉默地亮出腕上一串暗红色的晶石手串。
最后是那个黑袍人。
他(她)伸出手,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对着几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清水,轻轻一点。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气从指尖涌出,触及水面。
“咔……咔咔……”
细微的冻结声响起。
那杯清水,从中心开始,迅速凝结成冰,几个呼吸间,便成了一杯晶莹剔透的冰块,甚至表面还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黑袍人收回手。
“哀脉,冰凝。辅助之物,‘寒泪玉’。”
黑袍人微微拉开兜帽,露出颈间一抹冰蓝色的玉坠。
演示结束。
三人退回幕后。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惊讶,好奇,炽热的目光,投向台前。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本地富户,此刻眼神都变了。
他们或许不懂修炼,但那枯木逢春、掌心生火、凝水成冰的手段,却是实实在在的神奇。
而真正识货的,如慕容桀、湘君、草原汉子、海客等人,则是目光闪烁,心中各自盘算。
苏墨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走到台前,提高了声音。
“演武助兴已毕。接下来,便是今夜正题——冰魄玉拍卖。”
“第一件拍品,上等冰魄玉原石,三斤。底价,三十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两。”
他话音落下,台下寂静。
但只寂静了短短几息。
一个本地富户试探着举手:“三十五两。”
“四十两。”立刻有人跟上。
“五十两!”
价格开始攀升。
萧烬在三楼的小阁里,透过窗缝,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逐渐涨红的脸,听着越来越高的报价。
看着苏墨在台上从容控场,陆青书在二楼快速记录,秦破军的弟兄在楼下维持着秩序。
也看着慕容桀阴沉的侧脸,湘君若有所思的神情,白露好奇兴奋的模样,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眼中的贪婪、算计、惊讶。
雪花,又开始飘了。
从窗外望去,点点莹白,落在楼下灯笼暖红的光晕里,倏忽不见。
楼内,人声,报价声,锤音。
热气蒸腾。
这是一个开始。
寒渊镇死水般的冬夜,被这栋楼里的灯火与喧嚣,撕开了一道口子。
微光渗了进来。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还有一双清冷的眼睛,和一支沉默的利刃,守护着这道光的边界。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把这口子,撕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