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
寒渊镇的冬天黑得早,刚过酉时,天就全暗了。
但南街的“邀月楼”,今夜却亮如白昼。
三层木楼,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大红灯笼,里头的烛火照得灯笼纸透亮,将楼前的青石板路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楼里更是灯火通明。
一楼大堂全清空了,正中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木台,铺着暗红色的绒毯。
台子对面,整齐摆放着几十张紫檀木椅,每张椅子边都配着小几,上头摆着热茶和几样精细点心。
二楼、三楼的雅间也都敞着门,里头人影绰绰,低语声、杯盏轻碰声隐隐传下来。
楼外,秦破军挑出来的三十个弟兄,都换了干净利落的深蓝色棉袄,腰间束带,分散在楼前楼后。
他们不说话,只拿眼睛扫着来往的人,手始终按在腰侧——
那里藏着的不是刀,而是短棍。
苏墨站在一楼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本册子,对着名单。
他今晚穿了身崭新的靛青色锦袍,料子是江南来的云锦,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腰间没挂算盘,只系了块通透的羊脂玉佩。
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却清亮,扫过每一个进门的客人。
陆青书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摊着羊皮手札。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儒袍,外罩素色鹤氅,水晶眼镜擦得透亮。
他不时低头记录,又不时抬眼,目光穿过栏杆缝隙,观察着下方大堂的动静。
萧烬没在明处。
他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小阁里,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楼下大堂及二楼的全景。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阁楼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楼体灯笼余光,描摹出他沉静的侧影。
身后的阴影忽然微动。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仿佛那片黑暗本身轻轻漾开了一道涟漪。
萧烬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楼下陆续抵达的各方势力代表。
凌雪的声音在他身后极低地响起,清冷如冰片相击,只容他一人听见:
“烈阳慕容桀,随身护卫八人,其中两人身形步伐与其余六人明显不同,虎口老茧位置偏上,疑似‘焚天重骑’伪装成普通护卫。他们腰间鼓囊,暗藏手弩。”
萧烬目光不动,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点,表示听见。
凌雪继续汇报,语速平稳,信息密集:
“云梦湘君,明面只带四名水师好手,但楼外对面茶楼二层,有六人临窗而坐,气息绵长,指节粗大,应是擅使分水刺的近卫。
白露小姐脚踝银铃内有机关,摇动特定节奏可发讯号。”
“草原哲别,明面只带一名随从,但楼外街角暗巷中,有十二骑接应,马匹蹄铁裹了软布,人衔枚,马摘铃。
为首者左耳缺一角,是草原‘血狼部’的标志。”
“雾隐镇的人尚未正式露面。但一个时辰前,有三艘快船抵达城西码头,船上货物登记为‘海产’,实际有海腥味混杂硫磺气味。
船工步伐沉稳,太阳穴微鼓,皆是练家子。”
萧烬终于微微侧首:“硫磺?”
“已取样,交由萧燃检验。”
凌雪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二楼丙字雅间的那位乔姓客商,三日前从江南乘船抵京,中途在云梦镇停留两日,与白秋水都督有过密谈。”
“他随身两名老仆,呼吸节奏异于常人,疑似修为不浅的护卫伪装。”
“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府内眼线张嬷嬷之子,半个时辰前试图接近后厨酒水存放处,被影卫拦下。”
“从他身上搜出一包‘千日醉’粉末,已调换为普通蒙汗药。”
萧烬眼中寒光一闪。
下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人控制住了?”
“是。关在后院柴房,有人看守。”
“继续监控。”萧烬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重点关注慕容桀和那个乔姓客商。若有异动……”
“随时处置。”凌雪接话,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身后阴影再次微动,那清冷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灯火辉煌的拍卖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凌雪的影卫在暗处织网,有秦破军的人在明处镇场,有陆青书记录分析,有苏墨掌控全局。
这场拍卖会,他至少能看清大半棋局。
而某些人想在他的地盘上搞小动作,怕是打错了算盘。
客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多是本地富户,拿着铜帖、银帖,由伙计引着入座。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邀月楼,低声交谈,眼神里带着探究。
接着,是附近几个小镇的商贾,气派稍大些,彼此寒暄着,目光却总往门口瞟。
戌时初,楼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沉,节奏齐,一听就是好马。
守在门口的伙计精神一振。
帘子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进几个高大身影。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深目高鼻,卷曲的褐色头发披在肩头,穿一身镶着金线的暗红色锦袍,腰间佩刀。
他站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慕容桀。
烈阳镇少主,慕容晟的弟弟。
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
明面上是四个,但萧烬知道,暗处还有四个。
其中两人,正如凌雪所说,步伐沉稳得过分,目光扫视时带着军阵特有的节奏。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慕容桀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他抬了抬下巴,大踏步走进来。
有伙计想上前引路,被他身边的护卫伸手拦住。
“我家少主的位置在哪儿?”护卫声音粗嘎。
苏墨从柜台后走出,脸上笑容不变,拱手道:
“可是烈阳镇慕容少主?久仰。您的雅间在台前左首第一席,已备好热茶,请。”
慕容桀瞥了苏墨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向席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四个护卫分立在他身后,像四尊门神。
他这一座,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本地那些富户商贾,说话声更低了,眼神躲闪。
好在没过多久,楼外又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