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楼内,青铜香炉仍在飘着袅袅青烟。
但那缕烟在空气中扭曲的姿态,都仿佛凝固了。
慕容桀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出裂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托盘上的原石——
比刚才的“雪魄之心”大出一倍,未经雕琢,却天然呈现出云雾流淌的纹路。
烛光下,石芯深处仿佛有冰蓝色星芒在缓慢旋转。
“此石,名‘北境天穹’。”
苏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朗而沉稳:
“产自寒渊极地冰窟深处,三百年方能凝结一拳大小。”
“此块重十八斤七两,本为商会镇库之物,今日机缘巧合,与诸位共赏。”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楼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那个数字:
“此物,方为今夜压轴之珍。起拍价——一万两。”
声音划破楼内短暂的寂静。
哗——
低低的惊呼声四起。
一万两起拍,这已经超过了许多小藩镇一年的赋税。
“一万两。”
慕容桀的声音几乎同时从三号雅间传来。
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他脸色依旧铁青,但眼底燃烧着一种更炽烈的火焰——
那是在刚才“雪魄之心”上丢失的颜面,急需在此处加倍找回的狠戾。
苏墨站在台上,握着紫檀木槌的手微微发紧。
这是今晚第一次有喊价冲破五千两大关——而且直接翻倍。
他脸上仍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但眼角余光已瞥向二楼东侧始终垂着帘子的丙字雅间。
雅间里的人,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只在刚才叫过一次价——
五千两,压过了慕容桀的三千五百两。
而现在……
————
“一万一千两。”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一楼角落传来,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那是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他独自坐在最偏僻的席位,面前甚至连杯茶都没有。
刚才整场拍卖会,此人一言未发,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此刻,韩铁正端坐在席位上,掌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仗,是二十年前跟随萧凛在寒渊关外血战三天三夜。
那场仗他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落下残疾。
但此刻的紧张,竟比那场血战更甚。
怀里的银票沉甸甸的——那是苏墨傍晚时分亲手交给他的。
整整三十张“通宝号”的万两银票,盖着鲜红的密押章。
“韩叔,”苏墨当时说,“世子的意思很明确:这场戏,必须做足。”
“不管慕容桀喊多少,你都加价,随时留意二楼世子给你的暗号。”
韩叔舔了舔发干发涩的嘴唇。
他不懂什么商业博弈,但他懂军令。
世子说演,那他就演到底。
“一万二千两。”
角落里,一个头戴毡帽的草原商人也开了口。
哲别瞥了他一眼,那商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一万三千两。”
这次是二楼另一间雅间传来的声音,苍老沙哑。
有人认出是雾隐镇的海商代表。
慕容桀笑了。怒极而笑!
他忽然站起身来:“一万四千两。”
烛火映照下,他深褐色的卷发在肩头微晃动。
那双继承自慕容灼的深目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楼上的朋友。”
他的声音在楼里回荡。
“我慕容桀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块‘北境天穹’,我要定了。”
“你若识趣,现在收手,我烈阳镇记你一个人情。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话外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楼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凑热闹喊几口的本地富商,此刻全都缩起了脖子。
云梦镇的湘君微微皱眉,白露却一脸亢奋,瞧得津津有味。
草原来的哲别则抱起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一万五千两。”
斗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对慕容桀刚才的话置若罔闻。
这分明是赤条条的打脸,不,是挑衅!
————
慕容桀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在锦衣上洇开深色痕迹。
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重新坐下,对身后的赫连铁骨扬了扬下巴。
赫连铁骨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烈阳镇,三万两!”
直接翻倍!
满场吸气声。
苏墨面色不变:“烈阳镇出价三万两,还有更高的吗?”
“三万五千两。”
雾隐镇的老者也开口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嘴巴上的蛮横只能算是口嗨而已。
“四万。”
慕容桀亲自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四万五千两。”
“五万。”
价格在两人之间交替攀升。
大堂里的商贾们已经屏住呼吸。
这种级别的竞价,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财力范围,此刻纯粹是在看神仙打架。
陆青书在角落飞快记录着,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
雾隐镇的老者在价格升至七万两时,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放弃了。
就在大家以为大局已定,慕容桀露出一脸笑容时。
斗篷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万两!”
慕容桀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盯着斗篷人看了三息,忽然冷笑:“九万。”
“十万。”斗篷人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
楼里先是一静。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多少?!”
“十……十万两?!”
“我的娘诶……这够买下半条街了吧?!”
慕容桀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哔剥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角落席位上的斗篷人。
“阁下何人?”他眯起眼睛。
他身后的赫连铁骨已经目露凶光,手按在了刀柄上。
二楼西侧另一个雅间里,萧烬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紧邻韩铁的雅间,中间开了一个隐秘的小窗,却足够韩铁一目了然。
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快三下,慢两下。
这是父亲的习惯,也是他们父子间确认的暗号。
此刻斗篷下的韩铁,应该正用余光注意着他这边的动静。
此时苏墨适时开口:
“这位客人出价十万两。按照规矩,若不愿透露身份,只需验明资金即可。”
话音刚落,斗篷人缓缓站起身,宽檐斗笠下,脸依旧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慕容桀,只是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
动作不紧不慢。
他将那叠银票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用镇纸压好。
好像压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抬起头,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楼里的寂静:
“再加一万,十一万两。”
……
慕容桀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扶住栏杆,手抖得厉害。
十一万两?
这斗篷人竟敢直接喊到十一万?
“二公子……”赫连铁骨的声音都变了调。
慕容桀猛地甩开他,眼睛赤红,像输急了的赌徒。
“十五万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喘了口粗气。
这个数,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回去必定要受重罚。
但他顾不上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斗篷人身上。
斗篷人静立了片刻。
然后,在无数道眼光中,他伸出手,从怀里又取出了一沓银票。
和刚才那沓一样厚。
他将两沓银票并排放在一起,压在镇纸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了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扫了慕容桀的方向一眼。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八万两。”
“二十万。”慕容桀不假思索,声音已经冷如寒冰。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此行携带的流动银票。
但烈阳镇的脸面,不能在这里丢了。
慕容桀刚要露出讥讽的笑——
西侧雅间的斗篷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十五万两!”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斗篷人。
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慕容桀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气息。
二十五万两……他确实拿不出来了。
就算有,也不能全部砸在一块石头上。
烈阳镇虽有矿脉,但这些年扩张军备、养焚天军,财库并不宽裕。
可若是就此放弃……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北境:
烈阳镇少主,在寒渊的拍卖会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用钱砸到认输。
慕容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二十五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来之前,父亲慕容灼只给了他二十万两的调用权限。
这已经是烈阳镇账面上能挪用的最大流动现银。
再多,就要动用军饷储备或者变卖产业了。
“少主……”赫连铁骨压低声音,额头青筋暴起,“这杂种分明是故意的!”
“你!”
慕容桀猛地拍在栏杆上,木质栏杆“咔嚓”裂开一道缝,
“阁下是刻意与我烈阳镇作对?”
老子是烈阳镇战功最着的二公子!
麾下“火麟骑”名震西境,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
斗篷人终于抬起头,盯着对面的慕容桀。
隔着帘子,却也只能看见兜帽下半张脸:
干裂的嘴唇,以及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拍卖规矩,价高者得。”
声音依旧沙哑,
“烈阳镇若出不起价,让了便是。”
“放肆!”赫连铁骨暴喝一声,周身腾起炽热气浪。
那是怒脉修炼到御物境的外显特征!
靠近拍卖台的人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几个酒杯“砰砰”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