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四海商会的窗纸上,沙沙地响。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前厅还亮着灯。
苏墨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细狼毫笔,正对着一本新开的账册写字。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稳,字迹工整清楚。
账册旁边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北境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几个点:
黑山矿场、西隘口、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没标名字的小路。
另一张纸上,列着几行数字,是冰魄玉的价。
市面收购价,上等原石一斤八两银子。中等五两。下等二两。
走私出去的售价,上等一斤最少二十两。翻了一倍还多。
苏墨看着那些数字,笔尖在“二十两”上点了点。
门帘动了。
韩铁佝偻着身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放在桌角。
“墨少爷,”韩铁的声音干哑,“东西备齐了。”
苏墨放下笔,解开包袱。
里面是几块石头,大小不一,颜色也深浅不同。
有的灰白里透着蓝,有的像冻住的牛奶。
最上面一块拳头大的,通体莹白,对着灯看,里面像有云絮在慢慢飘。
冰魄玉原石。
苏墨拿起那块最白的,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成色如何?”他问。
“顶好的。”韩铁指着那块白的,“这种,矿上一个月也出不了几斤。都被盯得紧。”
“沙里虎手里,大概能抠出十来斤。中等的多一些,三五十斤总有。”
“下等的,他要多少,我能弄来多少。”韩铁颇有自信地补充道。
苏墨把石头放回去。
“沙里虎这个人,”他看向韩铁,“您熟吗?”
韩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打过几次交道。”韩铁说,“我曾救过他一命,他多少还是会卖我一些老脸的。”
“早年我给镇主府采买军中铁料,有些来路不明的精铁,就是从他那儿过的。”
“但这人……是个狼崽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
“心狠,手黑。但说话算话。他定的规矩,他自己从不破。”
“在北境这条鬼道上跑了十几年,没栽过。”
他补充道,
“不是他运气好,是他懂分寸。该打点的,一个子儿不少。该灭口的,从不手软。”
苏墨静静听着。
“他要价呢?”苏墨问。
“高。”韩铁直言,“比市价高三成,是底线。但货真,路稳。”
“交了钱,货一定到你指定的地方。路上丢了,他赔双倍。这是他的招牌。”
苏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高三成。
也就是上等原石,一斤要十两四钱银子。比市价多二两四钱。
他看向账册。
第一批能动用的现银,大约一万两。
这是苏墨从江南分号化整为零调来的头一笔款子,不能全砸在这里。
“他要现银?”苏墨问。
“最好是现银。”韩铁点头,“金叶子也行。铜钱不要,太重。”
“银票……他认,但只认‘通源号’和‘丰豫号’的,别的,他信不过。”
通源号是苏家产业。丰豫号是北境另一家大钱庄。
苏墨心里有了底。
“约的什么时候?”他问。
“明晚,子时。”韩铁说,“镇外二十里,老驿亭。那儿荒了七八年了,平时鬼都不去。”
他继续说道:“他带三个人,我们也带三个。规矩。”
苏墨听了,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韩铁继续说,“我算一个。得再带两个能打的,镇场子。”
虽说自己对沙里虎有救命之恩,但他的表情还是很慎重:
“秦将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能挑两个好手。”
“好。”苏墨应下。
“韩叔,明天白天,您再去矿上跑一趟。”
他沉吟片刻,又说,
“找那几个老矿工,再收一批下等原石,量要大,做做样子。”
他强调了一句:“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动静弄得稍微大点。”
韩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障眼法。
明面上大张旗鼓收次货,掩人耳目。
暗地里,再去谈上等货的买卖。
“我懂了。”韩铁起身,“这就去安排。”
韩铁走后,苏墨重新拿起笔。
他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上:
一、 明晚子时,老驿亭,见沙里虎。
二、 目标:签订长期契约,包揽其手中上等、中等冰魄玉原石,至少六成。
三、 价码:上等原石,每斤不超十一两;中等不超七两。若应允,首次交易额不低于两千两。
四、 条件:货分三批交,钱分三次付。首次付三成定金,货到指定地点验明后,付余款。运输由沙里虎负责,若有损失,由其承担。
五、 底线:上等原石单价不超过十二两。不暴露我方真实身份及最终买家。
写完,他看了两遍,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稳。
萧烬推门进来。
他没穿世子冠服,只一身深蓝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腰间悬着把普通的腰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在烛光下显得很静。
“表哥。”他叫了一声,走到炭盆边烤手。
“都知道了?”苏墨问。
“知道了。”萧烬说,“明晚,我跟你去。”
苏墨皱眉:“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你是世子,万一……”
“没有万一。”萧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正因为我是世子,才更该去。”
“寒渊的地界上,做什么买卖,过什么路,我总得亲眼瞧瞧。何况——”
他转过身,看着苏墨。
“沙里虎这种人,只认两种东西。钱,和势。”萧烬说,“钱,你给。势,我来。”
苏墨看着他。
这个表弟,和几个月前醉醺醺躺在酒楼里的那个废物,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冷硬,沉稳,像藏在鞘里的刀。
“……好。”苏墨最终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别说话。一切交给我谈。”
“当然。”萧烬说,“你是主事的,我是护卫。”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冰魄玉原石,拿起一块中等的,对着光看了看。
“这东西,运出去,真能翻倍赚?”他问。
“不止。”苏墨走到他身边,“上等冰魄玉,在草原王廷,是祭司和贵族的宝物,能镶在王冠、刀鞘、神像上。”
“一斤原石,经过巧匠雕琢,变成饰品,在草原能卖到五十两,甚至一百两。”
他充满信心,娓娓道来,
“若走海路,运到更远的西域或南洋,价码还能再翻。”
萧烬放下石头。
“利润是大。”他说,“风险也大。沙里虎走鬼道十几年没出事,不代表我们不会出事。”
“所以得加码。”苏墨说,“除了钱,我们还得给他别的东西。比如……一条更安全,更宽敞的路。”
萧烬抬眼看他:“你是说……”
“云梦镇。”苏墨走回书案,指着地图南边那片水网密集的区域,“走陆路,出西隘口,进草原,关卡多,马匪多。”
“但走水路,顺河南下,进云梦泽,再转入大运河或直接出海……”
“这条路,知道的人少,走通的人更少。”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
“苏家在南边有些根基,水路上的关节,我能试着去打通。”
“虽然前期投入大,耗时也长,但一旦走通,就是独一份的财路。”
苏墨看向萧烬,继续说道,
“这件事,我不指望立刻成。但明晚和沙里虎谈,可以透一点风声。”
“让他知道,跟我们合作,不止是眼前这笔买卖,还有更长远的图景。”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有把握吗?”他问。
“五成。”苏墨实话实说,“打通水路关节,需要钱,需要人,还需要时机。”
“而且云梦镇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但——”
他顿了顿,
“值得一试。寒渊太穷,太偏。想破局,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三瓜两枣。得有更大的盘子。”
萧烬点头。
他没再多问。这些商业上的谋划,苏墨是行家,他信得过。
“明晚,带谁去?”萧烬换了个话题。
苏墨说:“秦破军那边出两个人,都是军中好手,嘴严,手硬。”
“韩铁也去,他认识沙里虎,好说话。”苏墨说,“加上你我,一共六个。”
“不用那么多人,有你我和韩铁三个人露面就够了。”萧烬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对面屋檐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某个玄衣白裘的身影,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开始为明夜的出行做准备了。
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远处镇主府的轮廓模糊不清。
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