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四海商会后院。
陆青书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小字。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皱着,用炭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云梦镇,白秋水。”他轻声念着,“女都督,哀脉通玄境,性情清冷,不喜热闹。”
“喜音律,善抚琴,尤爱古谱《山鬼谣》。近年来深居简出,少问世事。”
他拿起另一张纸。
“雾隐镇,鬼谷玄。自称鬼谷子后裔,惧脉通玄境,多疑谨慎。”
“好观星,通海图。常年居于东海群岛,与中原往来不多。此番是否愿来,难测。”
再一张。
“天启镇,姬文渊。皇叔,爱脉通玄境,老谋深算。表面忠君,实则暗中布局。”
“此等场合,为避嫌,未必亲至,或遣子侄辈代为出席。”
他一张张翻看,筛选,偶尔在某个名字旁写几个字备注。
筛选出二十个名字,花了足足一个时辰。
这二十份金帖,是重中之重。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前厅。
苏墨正在厅里和一个中年管事说话,桌上摊着几份请柬的样稿。
“金帖用洒金笺,边缘烫银纹,印鉴用‘四海商会’的徽记,外加一道暗纹,要能在烛火下显出‘七情’字样。”
苏墨指着样稿说,
“银帖用素银笺,铜帖用厚棉纸。样式要大气,但也不能太浮夸,显得暴发户。”
管事连连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管事退下后,苏墨看见陆青书,向他招了招手。
“名单拟好了?”苏墨问。
陆青书将那张写了二十个名字的纸递过去。
苏墨接过来,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烈阳镇,慕容桀。”他念出第一个名字,嘴角扯了扯,“他肯定会来。上次丢了面子,这次怎么也得找回来。”
“草原王廷,左贤王哲别。”苏墨手指往下移,“这人好武,喜烈酒,重义气。若能投其所好,或可结交。”
“云梦镇,雾隐镇,天启镇……”苏墨点头,“这几家能请到一家,便是成功。他们若来,其他观望的势力,自然会跟着动。”
他看向陆青书,问道:“帖子何时能做好?”
“最快明日。”陆青书说,“已安排了三家可靠的匠坊同时赶制,分批送出,以免引人注目。”
“金帖由专人快马送至各镇,银帖、铜帖在寒渊本地及周边派发。”
“好。”苏墨将名单还给他,“派发帖子的人,嘴要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漏。”
“学生已挑选人手,皆是可靠之辈。”陆青书顿了顿,又说,“只是,世子那边……”
“表弟自有安排。”苏墨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陆青书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就在此时,后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破军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脸色不太好看,走到桌前,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怎么了?”苏墨问。
“晦气!”秦破军放下茶壶,抹了把嘴,“刚在街上,撞见慕容桀那小子的人了!”
苏墨和陆青书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苏墨沉声问。
“就刚才,俺去铁匠铺找韩叔,路过醉仙楼。”秦破军说,
“看见慕容桀手下那个叫‘秃鹫’的护卫头子,带着几个人,在楼门口跟人说话。声音不小,俺听见他们提咱们商会了。”
“提什么了?”陆青书追问。
“那秃鹫说,‘什么狗屁四海商会,听都没听过,也敢往烈阳镇递帖子?’旁边有人附和,说咱们是‘穷乡僻壤的土鳖,想钱想疯了’。”
秦破军拳头攥紧,骨节咔吧作响,“要不是韩叔拉着,俺当时就想上去揍他丫的!”
苏墨脸色平静,手指转着扳指。
“他们收到金帖了?”他问。
“看样子是收到了。”秦破军说,“秃鹫手里拿着个金色的玩意儿,像是请柬。”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说道:
“意料之中。慕容桀性格张扬,收到帖子,当众贬损,既是做给我们看,也是做给旁人看,彰显其烈阳镇的威势。”
“威势个屁!”秦破军骂道,“等俺练好了兵,第一个收拾他!”
“不急。”苏墨说,“他越是这样,拍卖会那天,才越有看头。”
他看向陆青书,问道:“其他几家,有动静吗?”
陆青书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薄册,翻开。
“草原王廷那边,哲别将军收下帖子,只说了句‘有点意思’。云梦镇尚无回音。”
他的情报网已经布线下去,将收集回来的各方反应都详细登记在册子里,
“雾隐镇、天启镇路途遥远,信使尚未返回。本地几家富户,反应不一,有好奇的,也有观望的。”
“足够。”苏墨说,“只要有人来,戏就能唱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怕是又要下雪了。
“秦将军。”
苏墨背对着他们说,
“你手下的弟兄,这几日多留意外头风声。尤其是烈阳镇那些人,看他们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包在俺身上!”秦破军拍着胸脯应承。
“陆先生,”
苏墨转身说道,
“继续盯着各家反应,尤其是云梦、雾隐、天启这几家。他们若派人来,是派谁,什么时候到,提前摸清。”
“是。”陆青书应下。
苏墨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金帖的样稿,手指摩挲着上面烫银的纹路。
一张帖子,轻飘飘的。
但它飞出去,牵动的,却是北境暗流下的无数心思。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戒备,也有人……在暗中盘算。
“帖子发出去,棋就算落了子。”苏墨低声说,“接下来,就看各方怎么应了。”
秦破军哼了一声:“管他们怎么应,咱的拳头硬,就不怕!”
陆青书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手札上的记录。
风雪欲来。
这小小的商会后院,仿佛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平静,也最紧绷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