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雪停了。
四海商会的后院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格子,写着字。
萧烬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块冰魄玉原石,慢慢转着看。
苏墨坐在他左手边,指间那枚羊脂玉扳指又转了起来,眼睛盯着桌上的纸,眉头微微皱着。
陆青书坐在右手边,拿着炭笔和羊皮手札,随时准备记东西。
秦破军站在桌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不耐烦。
“所以,”秦破军先开口,声音嗡嗡的,“咱们折腾半天,又是找沙里虎,又是囤货,到底想干啥?把这些石头卖出去?”
“是卖出去,”苏墨接过话,“但不是像卖白菜一样,摆在街上吆喝。”
他看向萧烬。
萧烬放下手里的石头,手指在桌上那张纸的边缘点了点:
“我们要办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秦破军挠挠头,“啥意思?”
“就是请一帮有钱人来,把最好的货拿出来,让他们出价争。”
萧烬解释,声音平稳,“谁出的价最高,货就归谁。”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此法古已有之,谓之‘竞卖’。只是北境苦寒,商贾不兴,此等形式,极少见。”
“少见才好。”萧烬说,“少见,才有噱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北境地图前:
“拍卖会定在冬至夜。”
萧烬转身,看着桌上几人:
“地点,就设在南街‘邀月楼’。那是寒渊镇最高、最气派的酒楼,够场面。”
苏墨接口道:“时间选得好。冬至夜,各镇商队大多已经停下,准备猫冬。有钱有闲的贵人,正是无聊找乐子的时候。”
“请谁?难不成还能把烈阳的人也请来?”陆青书问。
他把这几天收集到的报情简单做了个汇报:
“烈阳镇那边,赵德彪回去后‘失踪’了,他们对外称其急病暴毙,但暗中调查指向了二公子慕容桀,似有内斗迹象。”
萧烬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点:
“七大藩镇,至少要请到四家。烈阳镇肯定得来,慕容桀上次在赵德彪那件事上吃了亏,这次多半会来。”
“草原王廷,云梦镇,雾隐镇,天启镇……能请的都请。还有北境本地的富户,有头有脸的,都发帖子。”
“帖子分三等。”苏墨补充,“金帖,发十大势力和顶尖富商,限二十份。”
“银帖,发次一等的,限五十份。铜帖,再次一等,限一百份。”
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帖子要做得讲究,烫金印纹,专人送到手上。”
秦破军听得直瞪眼:“弄这么麻烦?爱来不来呗!”
“就是要麻烦。”萧烬看他一眼,“越麻烦,越显得金贵。越难拿到,就越想要。”
陆青书点头:“物以稀为贵。此乃人心。”
“拍卖的货呢?”苏墨问,“沙里虎那边,第一批上等原石,大概能出十五斤。”
“中等三十斤。下等我们自己也收了一些,能凑个百来斤。”
“与沙里虎的谈判已定在三日后。凌雪姑娘的影卫已摸清他的底细。”
“此人虽贪,但重诺,且与烈阳镇有旧怨,可用。”苏墨补充说道。
“不够。”萧烬摇头,“要有一件压轴的,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他看向桌上那块最白的冰魄玉原石。
“找最好的玉匠,把这批上等原石里成色最好的,挑出来,打磨成一件东西。”
萧烬说,“不要太大,但要精。要让人一眼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雕什么?”苏墨问。
萧烬想了想:“心形。”
“天然心形冰魄玉,取名‘雪魄之心’。”
他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拍卖场景,
“光是名字,就够那些贵妇小姐们心动了。”
苏墨眼睛亮了亮:“好主意。”
“我认识一个老玉匠,手艺是宫里出来的,早年犯了事流落到北境。”
他手指在扳指上敲了敲,
“请他出手,工钱高,但活儿一定漂亮。”
“钱不是问题。”萧烬说,“但要快,冬至前必须完工。”
“行。”苏墨应下。
陆青书在羊皮手札上记了几笔,抬头问:
“世子,拍卖会当日,如何安排?只是喊价,怕是有些单调。”
“北境这些豪强,什么宝贝没见过?光靠一块玉,未必能让他们争破头。”
毕竟是首次,他心里没个底。
萧烬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所以,我们得加点戏。”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拍卖会开始前,安排一场‘七情演武’。”
讲到拍卖的噱头运作,什么时候比得过二十一世纪?
屋里静了一下。
“七情演武?”秦破军没听明白。
“就是找几个修炼七情功法的人,当场演示。”
萧烬解释,
“喜脉的,让他催开花朵。怒脉的,让他掌心燃火。哀脉的,让他凝水成冰。”
“不真打,就是表演,好看,稀奇。”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些冰魄玉原石,
“演武的时候,让演示的人,佩戴对应属性的冰魄玉饰品。”
“比如喜脉的戴喜笑石,怒脉的戴怒焰晶。”
他逐一剖析各个步骤的关键要点,
“然后告诉台下的人,佩戴这些宝玉修炼,能事半功倍。”
苏墨倒吸一口凉气。
“表弟,你这是……要把冰魄玉和修炼挂钩?”
“本来就能挂钩。”萧烬平静地说。
“冰魄玉蕴含天地寒气,对修炼水、冰、哀、惧这类阴性功法,本就有辅助之效。”
他不太懂生意经,但知道人性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
“我只是把它挑明了说,再添油加醋一下。”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如此一来,冰魄玉便不止是装饰玩物,而是修炼辅助之物。”
他有点兴奋:“价值立刻翻倍。尤其对那些卡在瓶颈,急于突破的修士,诱惑极大。”
“对。”萧烬点头,“而且,我们只演武,不卖功法。”
“宝玉我们卖,功法他们自己想办法。界限划清,免得惹来七情天宗那些大宗门的注意。”
萧烬对这个世界的未知存在仍然存有一丝敬畏。
秦破军这会儿听懂了,一拍大腿:
“妙啊!那些练武的,为了突破,花钱可大方了!”
他这下豁然开朗了:“咱们这石头,要是真能帮上忙,别说二十两,二百两他们都肯出!”
“所以,”萧烬总结,“拍卖会分三步。第一步,七情演武,暖场,抬价。”
“第二步,拍卖普通冰魄玉原石和饰品,走量。”
“第三步,压轴,‘雪魄之心’出场,拍出天价。”
苏墨手指转着扳指,脑子飞快地算。
一场下来,如果顺利,赚个几万两银子,不是难事。
更重要的是,名声打出去了。
以后“四海商会”卖冰魄玉,就不再是普通商号,而是“修士青睐的修炼宝材供应商”。
牌子硬了,路就宽了。
“还有一件事。”萧烬又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拍卖会结束,给所有拿到金帖、银帖的客人,发一张‘会员牌’。”
萧烬继续补充,
“凭此牌,以后在四海商会买东西,优先供货,价格优惠。每年还会收到我们赠送的新品图册。”
苏墨眼睛更亮了:“这是要把贵客拴住,做长远生意。”
“对。”萧烬说,“一次拍卖,赚的是快钱。会员制,赚的是长久的钱,还有更重要的——人脉。”
陆青书迅速在羊皮手札上记录,一边写一边说:
“会员名录,便是最好的人脉网。往后打听消息,行方便,都容易得多。”
秦破军咧开嘴笑了:
“世子,你这脑子,咋长的?以前咋没见你这么能算计?”
萧烬看他一眼,没接这话。
以前?
以前那个萧烬,已经死了。
“事情分头去办。”萧烬站起身,“苏墨,你负责准备货品,联系玉匠,制作请帖。钱从账上支,账目记清。”
“好。”苏墨点头。
“陆青书,你负责拟邀请名单,摸清各家的底细,尤其是可能来的重要人物,他们的喜好,财力,最近需要什么。帖子发出去后,盯着各家的反应。”
“学生明白。”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秦破军。”萧烬看向他。
“在!”秦破军挺直腰板。
“你从新军里挑三十个机灵可靠的,腿脚快的。”
萧烬交待道,
“拍卖会前后,负责安保,传递消息,维持秩序。记住,要穿便服,不能让人看出是军伍出身。”
“包在俺身上!”秦破军拍胸口。
“韩叔那边,”萧烬最后说,“我亲自去说。沙里虎的货,冬至前必须到位。这是根基,不能出岔子。”
几人纷纷点头。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风起了,卷着残留的雪沫,打在窗棂上。
屋里炭火很暖,映着几张年轻却凝重的脸。
一场拍卖会。
听起来只是买卖。
但在座的人都清楚,这是寒渊萧家,在绝境中,第一次主动向外界,亮出的爪子。
不响。
但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