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里虎沉默不语,河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疤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手,在狼皮袄子的袖中,不易察觉地做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萧烬身后三步外的一块“黑石”阴影,忽然动了一下!
那不是石头,是一个从头到脚涂满黑泥、与滩石融为一体的人!
他手中一抹寒光乍现,直刺萧烬后心!
“世子小心!”韩铁暴喝,拔刀已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叮!”
一声极轻微、却清脆如冰片碎裂的声响。
那道扑出的黑影,突兀地僵在半空。
他手中的短刃距离萧烬的后心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推进半分。
因为他的咽喉处,凭空多出了一截冰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冰刺”。
冰刺的另一端,连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哀寒真气丝线。
丝线的尽头,隐没在十步开外河面升腾的夜雾中。
黑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想发声,却只有“咯咯”的血沫声。
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夜雾——
雾气微散,一道玄色身影自水中无声升起,踏水而立,周身未湿半分。
白色狐裘在夜色与水汽中飘拂,左眼角的泪痣清冷如星。
她右手虚握,那根掌控生死的真气丝线,正随着她的手指微微收拢。
“咳……”黑影终于瘫软倒地,气绝身亡。
咽喉处的冰刺随之消散,化作一缕寒气。
整个黑石滩,死一般寂静。
沙里虎和他所有手下,全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女子是如何出现、如何出手的!
萧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甚至保持着刚才谈判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旋即手指在木箱上轻轻敲了敲,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沙当家,”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你这位兄弟,趴地上不冷吗?”
“谈生意就谈生意,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萧烬露出淡淡的笑容。
沙里虎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依旧踏立河面、仿佛随时会融入雾气消失的凌雪。
然后看向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却让他心底发寒的世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而是一条……带着冰冷毒牙的潜龙。
“……是在下管教无方。”沙里虎声音干涩,抱拳深深一躬,“让世子受惊了。此人……任凭世子处置。”
“哎,沙当家言重了。”萧烬摆手,笑容灿烂,“兄弟一时心急,理解,理解。”
他转头对韩铁说道:“韩叔,帮忙收拾一下,别污了这河滩美景。”
韩铁默然上前,将那具尸体拖到一旁。
萧烬这才仿佛刚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河面,对凌雪随意道:
“凌雪,回来吧,别吓着沙当家谈生意。”
凌雪无声颔首,身形如一片轻羽飘回岸边,落在萧烬身后三步处。
她甚至没有看沙里虎等人一眼,只是垂眸而立,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她无关。
但此刻,无人再敢忽视这个沉默的女子。
沙里虎沉默不语。
河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疤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许久,他缓缓开口:“世子爷,您这是……要断草原人的粮啊。”
“谈不上。”
萧烬摆手,笑容无害,
“做生意嘛,价高者得。他们若出得比我高,沙当家自然可以卖给他们。”
“不过我猜……他们给不了现银吧?”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沙里虎脸色变了变。
确实,草原人近年虽然阔绰,但多以牛羊、毛皮折算,现银短缺。
两万的货,往往要拖上三五个月才能结清。
“至于我要运什么进来……”
萧烬从怀中摸出张银票,面额五千两,轻轻拍在木箱盖上,
“沙当家不必多问。你只负责运,每趟运费,我按市价双倍付。”
“即便被查了,你也只是‘不知情’的承运人,所有干系,我萧烬,一肩扛。”
银票在风中微微颤动。
沙里虎盯着那薄薄一张纸,喉结滚动。
五千两定金。
双倍运费。
长期稳定的货源收购。
以及……眼前这位世子爷虽然一副纨绔相。
但他在说“一肩扛”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冷光,让他这刀头舔血半辈子的人,都心头一凛。
“韩老哥。”
沙里虎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韩叔,
“您给句实话。世子爷这生意,能做吗?”
韩叔抬起浑浊的老眼,缓缓点头:
“虎子,老子在战场上救过你三次命。今日带你见世子,是信你。你若也信老子,这生意……亏不了你。”
河风更急了。
滩头众人沉默着,只听见水浪拍石的声音。
终于,沙里虎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那张银票:“成交。”
回程路上,雪又下了起来。
三骑马在官道上缓行,踏出咯吱轻响。
行出约五里地,一道玄色身影如夜枭般从路旁枯林中掠出,无声落在萧烬马侧,与他并行——正是凌雪。
“如何?”萧烬没有转头,目视前方。
“沙里虎手下七人,滩头明面五人,暗处两人。”
凌雪声音清冷,语速平稳,
“暗处两人中,一人藏于上游河岸石缝,持弩;一人伏于下游浅滩,备有绳索钩爪,应是防备我方突然发难或交易后灭口。”
苏墨闻言,眉头微蹙:“这沙里虎倒是谨慎。”
“正常。”萧烬不以为意,“干他这行的,不留后手才怪。还有什么?”
“滩头五人中,左首第二人呼吸节奏有异,似有暗伤在身,但刻意掩饰。”
“右首那人虎口老茧位置偏上,惯用的应是弯刀而非中原直刀,可能接触过草原刀客。”
萧烬点头。凌雪的观察细致入微,这些细节未来或许能用上。
“辛苦。回城后让影卫继续盯着沙里虎这条线,特别是他与草原方面的接触。”
“是。”凌雪应声,身形一纵,再次隐入路旁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世子。”
苏墨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两万三千两……商会账上能动用的现银,统共不过四万。这一下就去了一半多。后续若要持续收购,资金怕是……”
“表哥放心。”萧烬望着前方茫茫雪原,手指无意识地轻敲马鞍,“这批冰魄玉,不是拿来囤的。”
“你是要……”苏墨问道。
“拍卖会。”萧烬转过头,眼中哪有半点滩头时的轻浮,只剩冷静盘算,
“三十七块原石,挑成色最好的三块,请匠人连夜打磨成‘冰魄心’。”
“不必雕琢,就保留天然形态,要的就是那份‘天地造化’的噱头。”
“剩下三十四块,一半切割成标准玉牌,另一半留着原石。”
“拍卖会上,‘冰魄心’是压轴之一。玉牌和原石,则作为普通拍品,走量。”
苏墨迅速心算:
“三块‘冰魄心’,若运作得当,每块拍出五千两不难。”
“玉牌和原石……全部出手,大概能回两万两左右。”
苏墨心里的算盘啪啦响,
“这样算来,这批货我们几乎不赚钱,只是平进平出。”
“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萧烬勒住马,望向寒渊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天下人知道,寒渊镇有冰魄玉,有好玉,有他们从未见过的‘冰魄心’。”
“第二,借拍卖会,把沙里虎这条线洗白。往后,他就是四海商会‘正规’的供货商。边军的眼睛,该看向别处了。”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草原人为什么大量收购冰魄玉?这事,陆青书已经在查了。沙里虎这条线,就是探进他们肚子里的钩子。”
苏墨默然片刻,忽然笑了:“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你当日在那密室里说的话。”苏墨轻抖缰绳,“一月破局……你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萧烬也笑了。古今多少事,都在谋定而后动中。
他抬头,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入骨。
母亲留下的十万两股契本金。
韩铁牵出的走私线。
苏墨操盘的商会。
秦破军正在训练的三千新军。
陆青书铺设中的情报网。
还有怀里那枚沉甸甸的玄铁狼头虎符。
碎片正在一块块拼起。这星星之火......
“走吧。”
他催动马匹,冲进愈来愈密的雪幕:
“回去还有得忙。拍卖会的请柬该拟了,匠人要找,场地要定……一个月,时间不多了。”
三骑快马踏雪疾驰。
身后,黑石滩的浪声渐渐听不见了。
只有寒风在旷野上呼啸,像某种蛰伏巨兽的呼吸。
而寒渊城里的灯火,在雪夜中一点点亮起。
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