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拍卖会要筹备,新军要训练,情报网要铺开,现在,连走私的货源也要截留。
千头万绪,都压在这小小的商会,压在这几个人身上。
萧烬关上窗。
“表哥。”他背对着苏墨,忽然开口。
“嗯?”
“钱若不够,跟我说。”萧烬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些私房,不多,但应急够。”
苏墨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表弟,”他摇摇头,“你那点私房,留着给清浅买糖吃吧。生意上的事,我心里有数。”
萧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
“我不是在客气。”他说,“现在每一分钱,都是刀刃。用在哪儿,怎么用,你定。不够了,大家一起想办法。”
苏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谁能想到,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废物世子,会站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
“好。”苏墨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萧烬不再多说,重新披上斗篷:
“我先回去。明晚亥时,我在韩叔的铺子等你。”
苏墨应了一声:“好。”
萧烬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烬走后,苏墨独自站在厅中。
烛火将他的人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走回书案,重新坐下,拿起笔。
账册摊开,数字密密麻麻。
但他看的不是数字。
是数字后面的路。
一条用钱铺出来的,满是荆棘,却也藏着生机的路。
他蘸了蘸墨,在账册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两个字:
货源。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却必须抵达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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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在老铁匠铺的窗板上。
铺子里炉火已熄,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亮着,映着三张凝重却坚毅的脸。
“世子,沙里虎那边回话了。”
苏墨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明日酉时三刻,黑石滩。”
“他要亲自见拍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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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滩在寒渊城以北三十里。
是一片临河的乱石滩,因遍布黑曜石碎块得名。
白日里荒凉无人,入夜后更是连野狼都不愿来。
这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是边境走私贩子最常用的“暗渡”点之一。
第二日黄昏,三骑快马踏雪而来。
萧烬披着狐裘大氅,苏墨一身锦袍外罩斗篷。
韩铁则穿着粗布棉袄,腰间挂着柄不起眼的旧刀。
三人下马时,滩头已有四五人候着。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约莫四十岁,豹头环眼,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他穿着狼皮袄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在昏暗天光下像两粒淬火的铁珠。
“韩老哥。”
沙里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
“这位就是苏公子?”
他目光落在苏墨身上,又扫了眼萧烬,眉头微微皱了皱。
萧烬太年轻,且气色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的纨绔相。
“这位是我家少主。”
苏墨上前半步,笑容温润如常,
“沙当家,久仰。冰魄玉的生意,少主说了算。”
沙里虎盯着萧烬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寒渊镇的世子爷,我认得。去年在醉仙楼,您赏过我一碗酒。”
萧烬心里微微一凛。
脸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惯常的谄媚笑容,搓着手上前:
“哎哟,原来是沙当家!瞧我这记性……那日喝多了,糊涂,糊涂!”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今日这生意,沙当家可得关照关照。家里老爷子瘫了,姐姐嫁了,就剩点祖产……”
“您懂的,总得弄些活钱,不然这世子当着,连请人喝花酒都寒酸。”
说罢还挤了挤眼。心内感叹,真实境况也是如此。
沙里虎眼中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
是了,这才是传闻中那个废物世子。
想来是苏墨这表哥借着亲戚名头,拉他出来做幌子,实际操盘的还是江南苏家的人。
“好说。”
沙里虎转身,朝身后挥挥手。
两个汉子抬着口木箱过来,砰地放在滩石上。
然后打开箱子,里面是七八块拳头大小、泛着淡蓝光泽的矿石。
“上等冰魄玉原石。”
沙里虎拾起一块,对着即将落尽的日光晃了晃,
“看这成色,通透无杂,寒气内蕴。打磨成玉佩,一块市价少说五百两。若是做成法器胚子,价翻三倍不止。”
萧烬伸手接过。
触手冰凉,但冰凉中又隐隐有丝温润。
他调动体内那缕微弱的喜气,缓缓探入石中——
果然,矿石深处有细微的情绪能量波动,清冷中带着淡淡的“哀”意。
与《七情入门》里描述一致:冰魄玉是天然的哀脉情绪载体。
“沙当家开个价。”萧烬把玩着矿石,眼神依旧散漫。
“这批货,原定是要出关运往草原的。”
沙里虎伸出两根手指,
“那边开的价,是这个数。世子爷若想要,得加三成。”
“两千两?”苏墨挑眉。
“两万。”沙里虎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共三十七块原石,总重一百二十斤。”
他看了韩铁一眼,继续说道:
“按行规,一斤上等冰魄玉原石作价一百五十两,我这已经是看在韩老哥面子上,抹了零头。”
苏墨心里在计算。
一万八千两的市场价,沙里虎开口两万,加了三成溢价。
但这批货若真流到草原,经胡人匠师打磨后再卖回中原,价格至少翻倍。
更重要的是,草原王庭近年来在大量收购冰魄玉,传闻是在炼制某种大型阵法器物。
绝不能放过去。
“沙当家。”
萧烬忽然开口,他把原石丢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价,不实在。”
沙里虎脸色一沉:“世子爷什么意思?”
“草原人开价两万,是连路费、打点、风险全包了。”
萧烬掰着手指,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你要把货运出北境,得打点三处关隘的守军,每处少说五百两。”
“过草原边境时,还得给苍狼部的巡逻队上供,又是一笔。”
“运到王庭,中间还可能被马贼劫道……七扣八扣,到你手里能剩一万五千两,顶天了。”
沙里虎心里纳闷:这小子……怎么对走私门清?
“但我不同。”
萧烬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咱哥俩说体己话”的表情,
“货在寒渊城就截下,省了你所有运费和风险。现银交易,钱货两讫。”
“沙当家,你跑这一趟,挣的是快钱、稳钱。”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我出两万三。”
沙里虎愣住了。
连苏墨和韩铁都侧目看来。
“两万……三?”
“对,比草原人多三千。”
萧烬笑得像个急于炫耀的败家子,
“但我有三个条件。”
沙里虎眯起眼:“世子爷请说。”
“第一,这批货只是开始。往后三个月,凡是从寒渊地界过境的冰魄玉,我全要。价格按市价加一成,现结。”
“第二,我要知道草原人收购冰魄玉的用途、数量、交接人。”
“第三——”
萧烬指了指滩涂旁湍急的河水,
“我要借沙当家的路。不是运玉出去,是运些别的东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