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
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盖在头顶。
镇守府前院里,三辆青篷马车已经套好,马是北地特有的长毛马,体格健壮,鼻孔里喷着白气。
萧烬站在台阶上,看着仆役们把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
箱笼都不大,但很沉,里面装的是萧清浅的衣物、书籍,还有几件母亲留下的遗物。
萧清浅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棉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斗篷,颈间那枚冰魄玉平安锁在领口若隐若现。
她没戴太多首饰,只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都收拾好了?”萧烬问,声音很轻。
“嗯。”萧清浅点头,手指绞着斗篷的带子,“哥哥给我的那本《九歌》抄本也带上了,还有雪姐姐送的那套银针。”
萧烬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妹妹已经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这个你带着。”
萧清浅接过,锦囊是玄色缎子做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金锭,还有一叠银票,面额都不小。
“哥哥,我用不着这么多钱……”她抬头。
“带着。”萧烬打断她,“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钱不能缺。到了江南,该打点的打点,该打赏的打赏,别省着。”
萧清浅咬了咬嘴唇,把锦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凌雪从旁边走过来,还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白狐裘,乌木簪绾发。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递到萧清浅面前:“二小姐,路上用的药。”
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纸条,写着药名和用法:治风寒的,止腹泻的,安神的,还有两瓶解毒丸。
“谢谢雪姐姐。”萧清浅接过,声音有些哽咽。
凌雪看着她,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乖。”
萧烬看向凌雪:“这一路,安排十名暗影卫在暗中随行保护。你送清浅出城,我就不去了……”
凌雪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脚步声。苏墨从前院过来,一身月白锦袍在清晨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走到萧烬面前:
“世子,车队都备好了。陈到领二十名老兵护送,车夫杂役都是可靠的人。”
“路引和文书用的是江南‘苏氏绸缎庄’的商队名义,二小姐的身份是东家的表小姐。”
他把清单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着货物明细:
丝绸三百匹、茶叶五百斤、瓷器两百件,还有二十箱北地的皮毛和药材。
都是寻常货物,不扎眼。
“云梦水道转陆路,到天宗山门至少要走一个月。”苏墨补充道,“沿途州县都有咱们商会的分号,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支应。”
萧烬点头:“辛苦表兄。”
他看向萧清浅,深吸一口气:“上车吧,趁天色还早。”
萧清浅站着没动,抬头看着他,眼圈红了:“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江南看我?”
萧烬喉咙发紧,但还是扯出个笑:“很快。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去找你。到时候带你去西湖划船,去灵隐寺上香,去吃江南的点心。”
“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萧清浅这才转身,在凌雪的搀扶下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凌雪跟着上去,帘子放下,遮住了里面的情形。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三辆马车,三十个人,就这样驶出镇守府后门,沿着清扫过积雪的小巷,往城南方向去了。
萧烬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收回目光。
苏墨来到他身侧,轻声道:“路线、中转点、接应人手都已安排妥当。凌雪和陈到知晓所有应变之策。”
“嗯。”萧烬望着南方天际,“此去路远,变数尤多。给凌雪和陈到传令:行程缓进,安全第一。未得我新的指令,车队不必急于抵达终点。”
“是。”苏墨颔首,“江南与天宗方面也已打点,柳前辈回了信,一切皆会照应。”
他拇指缓缓转动羊脂玉扳指,接着说道:
“世子不必太担心。家父已在江南安排妥当,柳如眉前辈也回了信,会亲自收二小姐为徒。”
“我知道。”萧烬转身,往书房走,“只是……总觉得对不住她。本该是我护着她,现在却要她小小年纪,背井离乡。”
“二小姐的体质特殊,留在寒渊反而危险。”苏墨跟在他身边,“天宗是哀脉祖庭,柳前辈又是当世高人,她去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萧烬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回到书房,炭火已经重新添过,屋里暖烘烘的。
陆青书和秦破军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世子,送走了?”秦破军问。
“送走了。”萧烬脱下大氅,挂到衣架上,“你那边呢?慕容桀有什么动静?”
秦破军咧嘴:“那小子昨天下午到的,住在悦来客栈,包了整个三楼。”
“明面上带了三十火麟骑,但咱们的人发现,客栈后院还藏着二十来个,都是好手。”
他挠了挠头,“萨珊那老东西一直没露面,估计在房里憋坏水呢。”
萧烬接过陆青书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他倒是来得快。”
“烈阳镇离寒渊不过三百里,快马加急一天就能到。”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学生查了,慕容桀这次来,除了明面上的三十骑,城外十里亭还藏着不下二十人的接应队伍。”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
“他在防着我们。”萧烬说。
“也在防着刘琮。”陆青书补充,“昨天夜里,监军院有个小太监溜出去,在城南的茶馆待了一刻钟。而同一时间,慕容桀的一个亲卫也在那家茶馆。”
“说了什么?”
“离得远,没听清。”陆青书摇头,“但学生推测,刘琮可能想通过慕容桀,解决眼前的困局。”
萧烬抬眼:“什么困局?”
“钱。”陆青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高肃又来信催了,五万两,十天之内必须送到京城。”
“刘琮存在隆昌号的七万两银子取不出来,手头能动的现银只有一万两千两。他急了。”
萧烬笑了,笑容很冷。
“所以他才会冒险接触慕容桀。”萧烬缓缓道,“想用烈阳的把柄,换银子,或者……换慕容桀帮他解决麻烦。”
“什么麻烦?”秦破军问。
萧烬抬眼,看向三人:“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火星。
“世子是说……”陆青书声音低了些。
“刘琮现在最怕的,不是凑不齐银子,是我。”萧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若老老实实入京,他还能在寒渊逍遥几个月。可我若在入京前,把他那些烂事掀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墨拇指停住转动:“所以他想借刀杀人?借慕容桀的刀,除掉世子?”
“或者至少让我重伤,无法入京。”萧烬说,“只要我入不了京,朝廷就会怀疑寒渊有异心。”
他嘴角扯了扯,“到时候派大军来压境,寒渊自顾不暇,谁还有空查他刘琮?”
秦破军猛地站起来:“老子这就带兵去客栈,把慕容桀那杂碎砍了!”
“坐下。”萧烬看他一眼,“你现在去,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算计世子?”
“将计就计。”萧烬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慕容桀约我晌午在悦来客栈见面,我去。”
三人齐齐变色。
“世子不可!”陆青书急道,“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萧烬神色平静,“所以才要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怎么玩?不去,怎么抓现行?”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在正月十二之前解决刘琮,这是个机会。”
苏墨拇指快速转动扳指,沉吟道:“世子打算怎么做?”
“青书。”萧烬看向陆青书。
“学生在。”
“你晌午跟我一起去。慕容桀要谈生意,你跟他谈。记住,可以讨价还价,但不能真答应。拖,一直拖到圣旨到。”
“明白。”
“苏墨。”
“墨在。”
“你今天去一趟客栈,以商会的名义,给慕容桀送份礼。礼要厚,但不能太厚,显得咱们巴结他。就按……给云梦镇白镇主贺寿的规格来。”
苏墨心算了一下:“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再加两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这样体面,但不逾矩。”
“对。”萧烬点头,“你去的时候,顺便探探口风。慕容桀要什么,你听着,但别答应。就说……等我接了圣旨,再详谈。”
“破军。”
秦破军挺胸:“在!”
“你带三百人,扮作百姓,在客栈周围埋伏。我要客栈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要客栈外一个人都进不来。”
“明白!”秦破军眼中冒出凶光。
交代完这些,萧烬才真正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