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京城。
皇城西苑,司礼监值房。
炭火烧得极旺,屋里热得让人出汗。
魏瑾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绛红色蟒纹贴里,外罩玄色貂绒披风。
他五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值房里除了他,还站着三个人。
首辅张正则站在窗边,一身绯红仙鹤补子官袍,花白胡须修剪得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卷奏折,正借着晨光细看,眉头微皱。
次辅高肃坐在下首椅子上,穿青蓝色锦鸡补子袍,手里捧着青花瓷盖碗,慢条斯理撇着茶沫。
他比张正则年轻些,五十上下,圆脸,看着和气,但眼睛里总藏着算计。
还有一个穿飞鱼服的武官,是锦衣卫指挥使冯保,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站在门边阴影里,像尊门神。
“两位阁老,”魏瑾开口,声音尖细却清晰,“北境封赏的事,陛下催了。今日定不下来,明儿大朝会,御史台的折子就该堆满御案了。”
高肃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事难办啊。萧烬葫芦口一战,实打实的三千破一万,斩首两千余。按军功,封个将军都不过分。可他才十八岁,又是藩镇世子,封高了,怕他骄横;封低了,寒了北境将士的心。”
张正则转过身,将那卷奏折放在桌上:“高次辅这话,老夫不认同。功是功,过是过。萧烬此战有功,就该赏。至于他是不是藩镇世子,那是出身,不是罪过。”
“张阁老,”高肃笑了,“您这话说得轻巧。北境七大藩镇,这些年哪个不是拥兵自重?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有几条能真落到边镇?现在再封赏一个能打仗的世子,岂不是告诉其他藩镇:只要你能打,朝廷就拿你没辙?”
“那按高次辅的意思,该怎么赏?”张正则看着他。
高肃又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下官以为,赏还是要赏,但得讲究分寸。萧烬年轻,不如给个虚衔,再召他入京读几年书,学学忠君爱国之道。既显朝廷恩典,又能……”
“又能扣作人质。”张正则接话,语气平淡。
高肃脸色微变:“张阁老这话言重了。陛下召藩镇子弟入京陪读,是惯例,怎么就成了扣人质?”
“是不是人质,你心里清楚。”张正则走到桌前,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
“萧烬这一仗,救的是白羊口八百守军,保的是屯堡两千百姓。这样的功劳,若只给个虚衔就打发,北境将士会怎么想?寒渊镇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是说,高次辅觉得,北境将士的命,不值钱?”
屋里一时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
魏瑾眯着眼,看看张正则,又看看高肃,最后笑了:“两位阁老说得都有理。依咱家看,不如折中,给萧烬一个体面的虚衔,再召他入京。至于监军刘琮那边……”
他拖长声音,看向高肃。
高肃立刻接话:“刘琮弹劾萧烬轻敌冒进,虽有些言过其实,但也是为朝廷着想。边将骄横,非社稷之福。依下官看,刘琮功过相抵,调回京城便是。”
“功过相抵?”张正则冷笑,“高次辅可知,刘琮在寒渊五年,贪墨军饷八万七千两?可知他收受烈阳镇贿赂五千两黄金,贻误军机?可知他杖责传令兵,险些致白羊口失守?”
高肃脸上笑容僵住:“张阁老,这些……可有证据?”
“杨继盛已经在路上了。”张正则看着他,“高次辅若不信,等杨御史查完,自然见分晓。”
高肃不说话了,低头喝茶,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
魏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刘琮是高肃的人,这事朝中都知道。高肃这些年靠着刘琮在北境捞了不少好处,现在刘琮要倒,高肃自然急。
“好了,”魏瑾打圆场,“刘琮的事,等杨继盛查完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封赏萧烬,两位阁老拿个章程,咱家好去禀告陛下。”
张正则沉默片刻,开口:“羽林郎将,秩正五品,赐金百两,锦缎十匹。”
高肃皱眉:“这赏……是不是太轻了?”
“重赏在后头。”张正则说,“萧烬入京后,若真如高次辅所说,肯用心读书,忠君爱国,陛下自然不会亏待他。但若他心怀异志……”
他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魏瑾抚掌:“这个好!虚衔给足面子,赏赐意思意思,再把人召到京城看着。张阁老果然老成谋国。”
高肃还想说什么,魏瑾已经起身:“就这么定了。冯保。”
门边的锦衣卫指挥使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去拟旨,用印,明日一早就发出去。”魏瑾吩咐,“派得力的人送,路上别耽搁。陛下病着,北境的事早定早安心。”
冯保抱拳:“是。”
“还有,”魏瑾看向张正则,“杨继盛走到哪儿了?”
“昨日刚到河北保定府。”张正则道,“按行程,大概还要十天才能到寒渊。”
魏瑾点头:“圣旨咱家让人快马加鞭,正月初五必到寒渊。杨继盛那边,让他‘好好养伤’,晚几天再动身也不迟。这几日,够寒渊那小子接旨谢恩了。”
高肃脸色又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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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午后,寒渊城。
萧烬刚用完午饭,左肋下的钝痛又发作起来。
他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闭目调息。
怒脉真气在经脉里流转,过肝经时总有些不畅,像河道里堵了石头。
他试着引导,那股灼痛却更明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门被轻轻推开。
凌雪端着药碗进来,放在桌上。碗里是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味道很苦。
萧烬睁眼,看着那碗药,没动。
“陆先生开的方子。”凌雪说,“舒肝,理气。”
萧烬苦笑:“青书连医术都懂?”
“他说,看书学的。”凌雪顿了顿,“还让世子少动怒。”
“不动怒,练什么怒脉?”萧烬摇头,但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凌雪递过清水,萧烬漱了口,那股苦味才淡了些。
“有消息吗?”他问。
凌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纸条很小,字更小,是密语写的。萧烬扫了一眼,眼神微凝。
“圣旨已定,羽林郎将,赐金百两,召入京陪读。送旨人王弘之,三日后离京。”
萧烬接过纸条,看完后冷笑一声。
肝经一缕火气上涌,被他生生咽下,只化作掌心一点微湿。
“比预想的快。”萧烬轻声说。
凌雪看着他:“世子,真要入京?”
“圣旨到了,能不入吗?”萧烬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过入京也有入京的好处。”
“京城是龙潭虎穴,可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有些事,在寒渊永远查不清,在京城……或许能查到线索。”
他顿了顿,“比如,钦天监为什么要找‘水行亲和’的修士。”
凌雪眼神一动。
萧烬继续说,“秘密小队两日后出发,路线定了吗?”
“定了。”凌雪说,“清浅二小姐会扮作商队学徒,混在第一批先遣货物中,腊月二十九清晨从后门离镇。”
“走云梦水道,转陆路,到天宗山门大概一个月。苏公子安排了可靠的人,沿途都有接应。”
她详细汇报,“十日后出发的公开商队,会走另一条路线作为掩护。”
萧烬点头:“路上小心。如果……如果真遇到危险,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凌雪沉默,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