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的城门在寅时末缓缓开启一道缝。
守城的百户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这么早出城赶着投胎”,可当看清来人手中那面黑底金边的“戚”字令旗时,立刻噤声,赶紧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二十余骑护卫,马蹄裹布,车轮缠草,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
为首的韩校尉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低喝:“全速前进,午时前必须过幽州界!”
车帘掀起一角。
萧烬靠在车厢内,手中摊着那张姬瑶光给的素笺。
烛灯摇曳:
“京城暗桩七处:东市‘瑞福记’绸缎庄(掌柜周福,爱脉感气境);西城‘鸿运楼’茶肆(东家钱三,欲脉凝核境);南巷‘百草堂’药铺(坐堂孙大夫,喜脉通脉境)……”
他一处一处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天启镇在京城经营数十年,这张网织得比他想象的更密、更深。
七处明桩,三处暗桩,还有两条直通宫内的隐秘通道,
其中一条居然就在冷宫废井下的密道,出口竟在皇城外三里的乱葬岗。
“父亲说,这条密道是当年世宗皇帝为防不测所修,知情者不过五人。”
姬瑶光的字迹工整清秀,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先帝暴毙后,父亲暗中接管了其中一端。若京城有变,可从此道撤离。”
萧烬收起素笺,贴身藏好。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中,他闭上眼,开始梳理这几日得来的所有情报碎片:
拍卖会上三皇子赵裕的异常豪掷;
叶红鱼盗信时发现的“饵已下”批注;
戚元敬提醒的东南海患;
冷宫黄锦那声无声的“等”;
还有姬瑶光最后那番话……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线在哪里?
“世子。”车厢外传来陆青书的声音。
他骑着一匹瘦马,与马车并行,水晶眼镜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刚收到飞鸽传书,秦破军已在幽州界外五十里处接应。他带了三百亲卫,都是黑山谷练出来的老兵。”
“好。”萧烬掀开车帘,“青书,你送到这里便可。回京后,一切按计划行事。尤其注意三皇子那边的动向,他花十万两买‘雪魄之心’,绝不只是为了收藏。”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学生明白。另外,叶姑娘临走前留了句话,让转告世子:天机阁内部最近在查‘七情圣血’的买家,线索指向……钦天监。”
萧烬心头一凛。
七情圣血。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陆青书从古籍中推论出这玩意儿需要七脉大成者的心头血;
第二次是叶红鱼传回的密信片段;
现在,天机阁也在查。
“继续查,但务必隐蔽。”萧烬沉声道,“告诉红鱼,安全第一。若察觉危险,立刻撤离。”
“是。”
陆青书勒住马,拱手:“世子保重。寒渊之围,必能化解。”
萧烬深深看他一眼,放下车帘。
马车加速,将京城最后的影子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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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厂督公值房。
魏瑾斜倚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
烛火将他那张阴柔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似笑非笑。
值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督公。”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永定门来报,萧烬的车队已于寅时末出城。三辆马车,二十余骑护卫,看方向是直奔幽州。”
魏瑾没睁眼,只慢悠悠转了转佛珠。
“跟着?”
“已派了三组‘夜不收’沿途缀着,每隔三十里换一次人,绝不会被发现。”
“嗯。”魏瑾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放虎归山?正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天启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寒渊镇的位置上。
“慕容灼那边,到什么地步了?”
“回督公,烈阳十万大军已破寒渊三道关隘,昨日午时兵临铁壁关下。寒渊副将韩铁山率两万守军苦战,但……撑不过三天。”
“三天。”魏瑾笑了,“够了。等萧烬那小崽子赶回去,正好看见寒渊城破,父亲战死,姐妹受辱……那场面,想必精彩得很。”
值房内沉默片刻。
“督公,黑煞教那边……”
“让他们在落鹰涧等着。”魏瑾转身,佛珠在指尖捻得飞快,
“告诉黑煞长老,我要萧烬的人头。至于他身边那个净水体的小丫头……活捉,送去钦天监。袁监正答应我的那卷《天罡炼神诀》,该兑现了。”
“是!”
手下退下,值房重归寂静。
魏瑾走回桌边,拉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密档。
封面上赫然写着:“七情圣血采集纪要·承平三年至五年”。
他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记录上:
“承平五年冬,已集喜、怒、哀、惧、爱五脉圣血各三份。唯恶、欲二脉大成者稀少,进展缓慢。袁监正谕:加快进度,天子龙气溃散在即,需在明年开春前集齐七份,开启‘绝地天通大阵’。”
魏瑾合上密档,眼中闪过狂热。
绝地天通。
那可是能斩断人间七情与天地联系的大阵。
一旦开启,天下所有修炼者都将沦为凡人,唯有掌握阵眼者,也就是他魏瑾效忠的那位“新主”,才能保留力量,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神。
而开启大阵的钥匙,正是七情圣血。
“萧清浅……净水体……”魏瑾喃喃,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哀脉千年奇才,她的心头血,抵得上寻常哀脉修士十份。袁监正,你可真会挑。”
窗外,天色大亮。
魏瑾重新闭上眼,佛珠在手中缓缓转动,嘴角那抹笑越来越深。
放虎归山?
不,是驱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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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马车已奔出百里。
萧烬靠在车厢内,试图运转《寒渊怒涛诀》调息。
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喜脉的暖意缓缓扩散,但今日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烦躁。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两侧是一片树林。
韩校尉率护卫呈扇形散开,将三辆马车护在中间,人人刀出鞘、箭上弦,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切正常。
可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萧烬想起临行前戚元敬的叮嘱:“从京城回寒渊,最短的路是走官道经幽州。但这条路要过三处险地:黑松林、落鹰涧、断魂谷。每一处都适合伏击。”
他当时问:“戚公认为谁会伏击?”
戚元敬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所有人。”
是啊,所有人。
太子党希望他死,以免九皇子多一强援;
高肃党希望他死,好让寒渊群龙无首;
魏瑾希望他死,因为他是“饵”也是“变数”;
甚至烈阳镇、钦天监、黑煞教……
想杀他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寒渊城。
“韩校尉。”萧烬沉声唤道。
“末将在!”
“传令,改走小路。不走落鹰涧,绕道黑水河。”
韩校尉一怔:“世子,黑水河路远,且要过‘鬼见愁’峭壁,马车恐怕……”
“弃车。”萧烬斩钉截铁,“全员换马,轻装疾行。我们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穿过幽州地界。”
“是!”
命令迅速传下。
三辆马车被推入路旁深沟,二十余骑护卫加上萧烬及两名贴身侍卫,共二十五人,全部换上快马。
马蹄声声,溅起漫天灰尘。
萧烬一马当先,手中紧握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
他不知道哪条路上有埋伏,也不知道埋伏者是谁。
他只知道一件事:
必须活着回到寒渊。
父亲在等,三万寒渊铁骑在等,整个北境在等。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