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光怔住了。
第一条是理智,第二条是谨慎,可这第三条……分明是超出了“盟友”范畴的关切。
她看着萧烬,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总是藏着太多心思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澈。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尊重她的“约法三章”,主动提出分榻而眠;
想起拍卖会前,他仔细听完她的筹款方案,只说“按你说的办”;
想起离京前这几日,他虽忙碌,却从未忘记让人给她送一碗安神汤。
这个被外界传为“纨绔”“废物”的男人,其实比谁都细心。
“妾身……答应。”姬瑶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软了几分。
她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写罢,吹干墨迹,折好递向萧烬:
“这是妾身能调用的资源清单。
京城七处暗桩的位置、负责人、联络方式;
天启商队在沿途的十二个补给点;
还有……父亲埋在吏部、户部的两个关键人物的把柄。
世子带着,或许用得上。”
萧烬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郑重收入怀中贴身处。
“多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姬瑶光垂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流淌。
“世子。”许久,她轻声开口,“妾身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说。”
“那日御花园对弈,你用的棋路……妾身从未见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环环相扣,最后那手‘四角穿心’,更是精妙绝伦。”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那套棋路,可有名字?”
萧烬笑了。
那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现代围棋定式混搭AI算法思路,在这个时代看来自然惊世骇俗。
“叫‘乱局’。”他信口胡诌,“我母亲教的。她说世道如棋局,越乱,越要冷静。”
姬瑶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萧烬深吸一口气,拱手:“时辰到了。瑶光,京城……就拜托你了。”
“世子保重。”
姬瑶光敛衽回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抬头时,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寒渊之围,定能化解。妾身在京,等你凯旋。”
萧烬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下。
姬瑶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青鸾轻手轻脚进来添炭,她才恍然回神。
“郡主,真要留下吗?”青鸾低声问,“王爷那边……”
“我会给父亲写信说明。”姬瑶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她没躲,任由冰凉贴在脸上,
“青鸾,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绝望,才能在绝境中长出那样一双眼睛?”
青鸾没听懂。
姬瑶光也不需要她懂。
她只是望着萧烬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白玉令牌。
令牌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传话下去。”她忽然转身,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威严,
“明日开始,本宫要‘病’上一段时日。
闭门谢客,只接九皇子和张首辅府上的帖子。
另外,让咱们在钦天监外围的那个眼线动起来。
我要知道,袁天衍最近在查什么。”
“是。”
“还有。”姬瑶光顿了顿,“去库房取那套前年御赐的紫檀木棋盘,连同我手抄的那本《棋经十三篇》,送去陆公子住处。就说……本宫与他,该下一盘棋了。”
青鸾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姬瑶光走到琴案前,指尖再次抚过琴弦。
这一次,她弹的是《幽兰操》最后一段“幽兰在谷”。
琴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孤高。
那里面多了些什么,或许是决心,或许是期待,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从今夜起,她姬瑶光不再只是天启郡主,不再只是政治联姻的棋子。
她是萧烬留在京城的眼睛,是钉在敌人后方的钉子,是……他的内应。
窗外,天色将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郡主府飞翘的檐角上。
那光芒很淡,却足以驱散长夜。
姬瑶光抚琴的手指忽然一颤。
远在数十里外的官道上,疾驰的马车中,萧烬似有所感,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令牌。
令牌微微发烫,表面流转过一丝极淡的暖光。
他握紧令牌,望向车窗外迅速倒退的枯树与雪原。
京城已远,前路未卜。
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必须尽快赶回……”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父亲的身影、寒渊的烽烟、清浅无依的想象接连冲击脑海,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与暴烈的急迫瞬间吞没了他。
肝脏区域随之传来一丝尖锐的灼痛。
那是怒意被极致催动时,《七情引》功法带来的熟悉反噬。
这痛感非但未能让他冷静,反而像一剂猛药,将他心中“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无限放大。
“三天……”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窗外飞逝的荒原,一个更极端、更冷酷的方案在灼热的思绪中成型:
“不,两天半。必须两天半抵达。人马可以累倒,战马可以跑死,但时间……一刻都不能多!”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对代价的漠然。
但下一刻,所有的犹豫都被那股源自脏腑的灼热和脑中的焦躁碾得粉碎。
他将这视为绝境中必需的铁血,是守护者理应承受的内心煎熬,而与功法本身毫无干系。
“韩校尉。”他掀开车帘,声音因那份被催化的决绝而显得异常冰冷沉硬,
“传令,卸除一切不必要的辎重。改为昼夜兼程,每日只休整两个时辰。我们要在两天半内,赶回寒渊。”
“世子?!”车外传来韩校尉难以置信的惊愕之声。
“执行命令。”
萧烬放下车帘,隔绝了所有质疑的可能。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心脏在焦躁中狂跳,肝区的灼痛持续低吟,共同构成一股支撑他做出如此残酷决策的、滚烫的内驱力。
他认为这是责任的重压,却未曾分辨,其中有多少是源于自身力量那已然开始扭曲的根基。
马车骤然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颠簸起来,在官道上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
而京城方向,昭阳郡主府的琴声,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消散在凛冬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