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清晨。
一则以“天启郡主、寒渊郡马妃姬瑶光”名义发出的倡议，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皇城内外、高门显贵之间激起层层涟漪。
倡议书措辞恳切而巧妙，以“北境烽火骤起，将士浴血守边，陛下心系黎民，然国库艰难”为引，
言“妾身等深居后庭，无缚鸡之力，然报国之心不敢后人”，故倡议后宫各位娘娘、京城命妇，捐出闲置首饰珍玩，
于大相国寺举办“慈心义卖”，所得款项尽数充作北境军饷，为陛下分忧，为将士祈福。
倡议书末尾，还特别注明：寒渊镇特献出“镇边之宝”雪魄之心，以为义卖之引。
这封倡议书并未通过官方渠道发布，而是经由陆青书迅速铺开的情报网络，
以口耳相传、密信递送的方式，精准地送到了后宫有头脸的妃嫔、宗室女眷以及京城排名前五十的巨贾府中。
晨光熹微。
姬瑶光身着郡王妃品级的大妆朝服，头戴九翟四凤冠，额间那点天生的朱砂痣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她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符合礼制，无可挑剔。
今日她要拜访的，是后宫中最有权势、也最难揣测心意的几位女人。
第一站，德妃所居的景仁宫。
德妃是太子赵承的生母，在后宫地位尊崇，虽无皇后之名，却隐有统领六宫之实。
她性子沉稳，心思深沉，素来不轻易表态。
景仁宫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德妃端坐主位，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妆容素雅，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神色平和地看着下首行礼的姬瑶光。
“瑶光给德妃娘娘请安，恭祝娘娘新年安康，福泽绵长。”
“郡主有心了，快起来坐吧。”德妃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听说你近日为了北境军饷之事，很是操劳。”
“娘娘明鉴。”姬瑶光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仪态端庄，
“北境将士为国守边，浴血奋战，妾身虽力微，也想尽一份心力。”
“此次倡议后宫各位娘娘捐赠闲置之物义卖，全为替陛下分忧，为将士祈福，绝无半点私心。”
“听闻娘娘素来慈悲，体恤下情，故特来恳请娘娘，能否垂怜，赐下一二物件，以为表率？”
“此乃大善之举，亦是功德无量。”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又将“替陛下分忧”“功德”摆在明处，让人难以直接拒绝。
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姬瑶光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郡主一片赤诚，本宫甚是感佩。北境之事，本宫身在深宫，亦有所耳闻，确是可叹。只是……”
她话锋微转，“后宫妇人，不当干政。此事虽为慈善，然涉及钱粮军饷，终究敏感。本宫若带头捐赠，恐惹来非议，言官们又该说后宫干政，徒增陛下烦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同情，又以“避嫌”为由，将可能的捐赠责任轻轻推开。
姬瑶光早有预料，并不气馁，反而顺着她的话道：
“娘娘思虑周全，是妾身莽撞了。”
“只是此次义卖，全凭自愿，且所有捐赠皆以‘祈福消灾’为名，”
“所得款项亦由大相国寺方丈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共同监督，专款专用，绝不与朝廷度支混淆。”
“郑贵妃娘娘亦已应允，捐出先帝所赐九凤步摇一支，以为倡导。”
“妾身以为，此乃后宫姊妹们为陛下、为社稷祈福的一片诚心，与干政无涉。”
“若能稍解北境将士燃眉之急，亦是后宫之德，陛下闻之，想必也是欣慰的。”
她巧妙地抬出了已经表态的郑贵妃，又点明“陛下欣慰”，
将这件事的性质从“干政”拉回到了“祈福”和“为君分忧”的孝道与妇德层面。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郑贵妃竟然也参与了？还捐了先帝御赐之物？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若再不表示，倒显得不够“贤德”了。
沉吟片刻，德妃终于松口：“既然郑贵妃姐姐都已垂范，本宫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只是本宫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便捐一对羊脂玉如意吧，”
“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愿北境战事早日平息，将士们平安归来。”
一对宫中御制的羊脂玉如意，虽不算顶级的珍品，但也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德妃的态度。
有了她这份捐赠，其他观望的嫔妃阻力会小很多。
“瑶光代北境将士，谢过娘娘恩德！”姬瑶光起身，郑重行礼。
离开景仁宫，姬瑶光心中稍定，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
郑贵妃的永寿宫。
与景仁宫的沉稳持重不同，永寿宫布置得更显雅致华丽。
郑贵妃虽无子嗣，但娘家势大，自己又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荣宠的从容与精明。
她早已收到了姬瑶光的拜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郡王妃。
“早就听闻天启郡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贵妃笑语盈盈，显得比德妃亲切许多，
“你为夫家、为北境奔走的这份心，本宫看着都喜欢。那支步摇，不过是身外之物，能派上用场，也算是它的造化。”
“娘娘慈悲，雪中送炭，此恩此德，瑶光与北境军民没齿难忘。”
姬瑶光态度恭谨，“此次义卖，若无娘娘率先垂范，绝难成事。娘娘的善举，必将为京城上下所称颂。”
“称颂不称颂的，本宫倒不在意。”郑贵妃摆摆手，语气随意中透着深意，
“只是觉得这事做得有意思。咱们女人家，平日里困在这四方天地里，能做的有限。”
“如今既能帮到前线将士，又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商贾们掏钱做点好事，何乐而不为？”
她笑了笑，压低声音，“再说了，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咱们在后宫多为他积些福，总是好的。”
姬瑶光心头微动，郑贵妃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隐隐指向了皇帝病情和未来的变局。
她这是在释放善意，也是一种投资。
“娘娘深谋远虑，宅心仁厚。”姬瑶光顺着她的话道，
“此次义卖，瑶光必竭尽全力，确保一切顺利，不负娘娘厚望。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娘娘今日援手之情。”
郑贵妃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放心去做吧，后宫这边，本宫会帮你看着些，不会让人捣乱。对了，德妃姐姐那边……？”
“德妃娘娘已应允捐赠一对羊脂玉如意。”姬瑶光如实禀告。
郑贵妃唇角笑意更深：“那就好。有了她和本宫的东西，其他人便好说话了。你再去淑妃、贤妃那儿走走，她们与德妃姐姐素来亲近，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多谢娘娘提点。”
有了德妃和郑贵妃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支持，后续的游说果然顺利了许多。
淑妃爽快地捐了画，贤妃也拿出了几件不错的首饰。
其余位份稍低的嫔妃，或有心讨好郑贵妃，或碍于形势，或真被说动，或多或少都拿出了些东西，金银首饰、玉器摆件、绫罗绸缎，不一而足。
宗室女眷这边，几位公主、郡王妃也纷纷响应。
尤其是珑月公主，听闻此事后，竟将自己最喜爱的一架小巧玲珑的翡翠屏风捐了出来，还拉着姬瑶光的手说：
“瑶光姐姐，这是我攒的压岁钱买的，希望能帮到北境的将士哥哥们。”
童言稚语，却更显真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