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到郡马府,已是掌灯时分。
府内气氛凝重。姬瑶光早已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了几个心腹在正厅等候。
萧烬踏入厅中,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便将御前立下军令状、三日筹饷十万两之事,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即便是早已有心理准备的姬瑶光,闻言亦是脸色微白,秀眉紧蹙。
三日十万两,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尤其是在年关银根紧缩的当下。
“当务之急,是厘清我们能从哪里筹钱。”
萧烬率先打破沉默,走到厅中铺开京城简图的桌案旁,
“瑶光,天启镇在京的产业和能动用的现银,最快能调动多少?”
姬瑶光早已心算过,此刻毫不犹豫答道:
“父亲离京前,给我留下了部分应急之资,加上天启商号在京的流水,最多……能凑出一万五千两。”
“但这需要时间调动,且不能影响商号正常运转,否则会被有心人察觉,徒生事端。”
一万五千两。杯水车薪,但已是雪中送炭。
“苏墨那边呢?”萧烬看向刚从寒渊赶来、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陆青书。
他是在萧烬回府前,收到苏墨飞鸽传书后立刻赶来的。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沉声道:
“苏公子来信,江南主家与京城、北境商会全力筹措,最多可得五万两,其中三万两正从江南押送而来,约需三日,另外两万两可在京城及附近州府紧急抽调。”
五万两!萧烬精神一振。
苏墨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几乎解了一半的燃眉之急!
“如此一来,我们已有六万五千两。”姬瑶光迅速计算,“还差三万五千两。”
“户部。”萧烬手指点在简图上户部衙门的位置,
“陛下只说朝廷难调大军,并未说分文不给。戚尚书已答应尽力周旋。”
“海铮海尚书是清官能吏,又属张阁老一派,于公于私,都应支持北境御敌。若能从他那里争取到一部分拨款……”
话音未落,陆青书却缓缓摇头,泼下一盆冷水:
“世子,户部这条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难走。”
“我今日下午得到消息,高肃离开养心殿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户部衙门,与度支侍郎赵有财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有财此人,是出了名的‘钱耙子’,更是高肃的门生心腹,掌管国库钱粮拨付的具体审核。”
“有他在,海尚书即便想拨钱,层层关卡之下,也未必能顺利拨出,更遑论在三日内。”
萧烬听了,心沉了下去。
高肃动作果然快!这是要彻底堵死他从朝廷官方获取钱粮的路子。
“而且,”陆青书继续道,“即便海尚书能力排众议,强行拨付,数额也必然有限。”
“年关在即,各地官员俸禄、边军饷银、宫廷用度,样样都要钱。”
“户部能挤出多少给寒渊?一万两?两万两?顶天了。还要面临高肃一党后续的弹劾攻讦。”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原本指望的户部拨款,如今看来希望渺茫,即便有,也是数额有限且代价高昂。
“所以,剩下的缺口,必须另寻他法。”萧烬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简图上移动,“向京中富商借贷,或募捐?”
姬瑶光接口道:“寻常商贾,一时间难以凑出如此巨款。”
“且商贾重利,若无足够的好处或威慑,让他们掏出真金白银支援千里之外的战事,难。”
“至于募捐……缺乏由头,也难以快速聚拢大笔资金。”
“除非……”萧烬目光一闪,看向姬瑶光,“有一个足够分量、足够正当,又能让京城富贾心甘情愿掏钱,甚至争相掏钱的‘由头’。”
姬瑶光与他对视,瞬间明悟:“你是说……拍卖?以‘为国纾难’‘支援北境’之名,募集珍品,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不错!”萧烬思路愈发清晰,“而且,拍卖之物,不能是寻常金银。”
“最好是那些有价无市、能彰显身份地位、又能与‘大义’挂钩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若能请动宫中贵人、宗室皇亲、或是德高望重的文坛领袖捐赠一二珍品作为引子,则更能吸引富贾争相竞拍,搏取名望!”
陆青书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法甚妙!将筹款变成一场名利双收的盛事!那些富商巨贾不缺钱,缺的是地位和名声。”
“若能通过竞拍‘义卖品’获得‘忠义商人’‘心系国事’的美名,甚至得到皇室或重臣的青睐,他们必趋之若鹜!”
他推了推眼镜,“所出价钱,很可能远超物品本身价值!”
姬瑶光却想到更实际的问题:
“此法虽好,但操作起来极难。第一,由谁出面主持?必须身份足够,又能取信于人。”
“第二,拍品从何而来?尤其是能作为‘引子’的贵重珍品。”
“第三,时间只有三日,如何迅速联络京城富贾,并让他们相信这不是骗局?”
萧烬沉吟片刻,缓缓道:“主持之人……瑶光,你以天启郡主、寒渊郡马妃的身份出面,再请一位皇室中人或后宫高位妃嫔挂名,是否可行?”
姬瑶光思忖道:“我出面操持具体事宜,或可。但挂名之人……太子生母德妃娘娘恐怕不会沾染此事。”
“郑贵妃娘娘或许可一试,但需有足够打动她的理由。或许……九皇子可以帮忙周旋?”
“拍品……”萧烬目光变得深邃,“我手中,倒有一物,或许可作为‘引子’。”
“何物?”
“雪魄之心。”萧烬吐出四个字。
姬瑶光和陆青书皆是一怔。
“雪魄之心?那不是……”姬瑶光讶然。
她记得,那枚天然心形的极品冰魄玉,在寒渊拍卖会上拍出了五千两的高价,后来仿品也在京中引起过轰动。
“不错,正是那枚‘雪魄之心’。”萧烬道,“不过,并非原物。原物我已令人秘密送返寒渊,以防不测。”
“但我手中,还有一枚几乎可以乱真的高仿品,乃寒渊顶尖玉匠耗时数月精心雕琢而成,所用玉料亦是上品冰魄玉,寻常人难以分辨。”
“以此‘雪魄之心’仿品作为‘北境寒渊镇献出的镇边之宝’,寓意‘冰心一片,为国守边’,起拍价……可定为五千两。”
陆青书倒吸一口凉气:“以仿品……是否不妥?万一被识破……”
“不会。”萧烬摇头,“此仿品工艺极高,除非原物在场对比,或顶尖玉匠仔细勘验,否则极难分辨。”
“我会事先言明,此乃‘寒渊献礼’,并未直说是原物。且拍卖所得,全数用于北境军饷,此乃大义。”
“即便事后有人质疑,在‘为国出力’的大义名分下,些许瑕疵,谁又会真的穷追不舍?”
他缓缓道来,“反而可能因此更添话题,拍出更高价格。”
姬瑶光深深看了萧烬一眼,她这位夫君,在关键时刻,胆魄与谋略都远超常人。
此计虽有风险,但确是打破僵局、快速筹款的妙招。
以“雪魄之心”仿品为饵,吸引眼球,抬升整个拍卖会的格调与预期。
“如此,拍品有了引人注目的‘引子’,但还不够。”姬瑶光道,“还需更多珍品,才能撑起一场足够分量的拍卖会,吸引足够多的富商参与。”
“后宫。”萧烬与姬瑶光几乎同时说出这两个字,随即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请后宫各位娘娘,以‘为陛下分忧,为将士祈福’之名,捐出一些用不着的首饰、摆设、字画,作为义卖品。”
姬瑶光思路顺畅起来,
“此事若能请动郑贵妃娘娘倡议,再由几位有头脸的妃嫔响应,则名正言顺。后宫之物,即便寻常一件,流出宫外也是珍品,足以让富商追捧。”
陆青书快速补充:“还可邀请几位清流文臣、书画大家捐赠墨宝,或提供珍本古籍作为拍品,吸引文人雅士阶层的富商参与。”
一个完整的计划轮廓,在三人激烈的讨论中逐渐清晰。
以“支援北境,忠义拍卖”为名。
姬瑶光出面主持,争取郑贵妃或皇室成员挂名。
拍品来源:后宫嫔妃捐赠、清流文臣捐赠、寒渊镇献出“雪魄之心”(仿品)。
目标人群:京城及周边州府富商巨贾、喜好风雅的权贵。
时间:必须于三日内完成筹备并举行!
地点:需一个足够庄重、安全且宽敞的场所。
“皇寺‘大相国寺’如何?”陆青书提议,“那里场地宽阔,且是佛门清净地,举办‘义卖’,名正言顺,安全性也高。”
“可以。”萧烬拍板,“瑶光,后宫联络之事,烦请你即刻着手,我会请九皇子从旁协助。”
“青书,你负责联络苏墨,确认那五万两的到位时间,并动用所有情报网络,筛选京城有实力的富商名单。”
“制作请柬,务必在三日内将消息送到他们手中,并确保他们到场。”
他一一分工,“拍卖的具体流程、场地布置、安全保卫,也需你统筹。”
“明白!”
“好!”
三人分工明确,都知道此刻是在与时间赛跑。
“还有一件事。”萧烬看向陆青书,声音压低,“叶红鱼那边……有消息吗?”
陆青书神色一肃,摇头:“暂无。东厂今夜守卫似乎格外森严,我们的人只能在远处观察,无法靠近。红鱼姑娘约定的是子时动手,现在……还未到时辰。”
萧烬心头一紧。
叶红鱼的行动同样至关重要,不仅关乎凌雪的解毒希望,更可能抓到扳倒魏瑾的关键把柄。但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她。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萧烬沉声道。
“是。”
计划已定,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郡马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通明。
姬瑶光开始草拟给郑贵妃及各宫妃嫔的拜帖和说辞。
陆青书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去调动他那张刚刚成型的情报网络。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寒风呼啸,卷着零星雪粒,敲打在窗棂上。
三日,十万两。
后宫,拍卖,富商,东厂,烈阳大军……
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的节点上,跳出最惊险,也最关键的一步。
不能退,不能输。
为了寒渊,为了父亲,为了那些等待他归去的人。
他握紧了拳。
夜色,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