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
皇帝赵隆那句“三日之内，筹得十万两军饷”的话音落下后，死寂便笼罩了每一个人。
炭火盆里哔剥的轻响，在此刻听来都格外惊心。
萧烬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那股寒意从膝盖直窜上脊背，但他挺直的背脊没有丝毫弯曲。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算计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三日，十万两。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皇帝在病榻上，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一个藩镇乃至北境部分命运的抉择，抛回给了这个年轻的世子。
成了，是你萧烬和寒渊的本事，朝廷不费分毫便保住了颜面，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掌控寒渊。
不成，便是你无能，朝廷便有足够的理由“另派得力人手”接管北境防务，寒渊镇将名存实亡。
萧烬的头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运转。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去绝望。
父亲在铁壁关苦战，姐姐在烈阳营中煎熬，寒渊的数万军民在等待援军……
他必须接下这个考验，必须找到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榻前神色各异的众臣，直接迎上了皇帝赵隆那双浑浊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萧烬，领旨谢恩！”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
“臣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为北境将士筹得十万两饷银！若不能，甘受军法，任凭朝廷处置！”
此言一出，暖阁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立军令状！这可是把最后一点退路都堵死了！
张正则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欣赏他的胆魄，又似在担忧他的莽撞。
戚元敬则微微颔首，虎目中流露出些许激赏。
高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莫测。
海铮则是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似乎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冲动。
太子赵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二皇子赵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三皇子赵裕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九皇子赵祚则是急得额头冒汗，想开口为萧烬求情或是争取更宽松的条件，却被身旁的内侍悄悄拉了下衣袖。
皇帝赵隆深深地看着萧烬，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了好一会儿，才道：
“好……有志气。朕，准你所请。”
“谢陛下！”萧烬重重叩首。
“既立军令状，便按规矩办。”皇帝喘了口气，“张卿，戚卿，此事由你二人共同监督。三日后的此时，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张正则与戚元敬同时躬身领命。
“都……退下吧。朕，乏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众人依次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萧烬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萧世子，请留步。”
萧烬回头，见是张正则和戚元敬一同走来。
“张阁老，戚尚书。”萧烬行礼。
张正则看着他，沉声道：“三日十万两，非同小可。你可有眉目？”
“暂无万全之策，但必竭尽全力。”萧烬坦言。
“兵部这边，老夫可以尽力先调拨一批军械，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往北境，助秦铁山守关。”
戚元敬道，
“但钱粮……户部那边，老夫会与海尚书商议，看能否挤出一些，但莫要抱太大希望，高肃那边盯得紧。”
“多谢戚尚书！”萧烬心中一暖，戚元敬这是实打实的支持。
张正则沉吟道：“募捐或是一条路，但寻常商贾，恐难凑此巨款。”
“或许……可从京城权贵、世家着手。此事，老夫不便直接出面，但可为你引荐几人。”
他补了一句，“另外，你府中那位郡主，或可借助天启镇的影响力，联络江南商路。”
“学生明白，定与郡主仔细筹划。”萧烬感激道。
张正则的点拨，已是极大的支持。
“时间紧迫，速去准备吧。”张正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此事已不仅仅是钱粮，更关乎人心向背、朝局风向。行事需慎之又慎，但该决断时，亦不可犹豫。”
“谨记阁老教诲！”
辞别两位重臣，萧烬刚走下台阶，便见九皇子赵祚等在远处廊下。
“萧兄！”赵祚快步迎上，脸上满是焦急，
“三日十万两，这……父皇这考验未免太过严苛！你可有把握？”
“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开口！”他语气诚恳，
“我虽不掌实权，但宫中还有些体己，母妃那里或许也能……”
“殿下厚意，萧烬心领了。”萧烬打断他，正色道，“此事风险极大，殿下不宜卷入过深。”
“殿下能在此时还愿相信萧烬，萧烬已感激不尽。”他真诚说道，
“请殿下放心，萧烬必全力以赴，不负北境军民，亦不负殿下信任。”
赵祚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知道劝不动，只好重重一叹：
“也罢！那你万事小心！若有急事，可随时让人到庆云宫寻我！”
“多谢殿下。”
离开皇宫，坐上返回郡马府的马车，萧烬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深切的疲惫与凝重。
三日，十万两。
这不仅仅是一场筹款的考验，更是一场政治博弈。
皇帝在权衡，朝臣在观望，敌人在暗处冷笑。
他必须赢，不仅要筹到钱，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无话可说，才能为寒渊争取到最大的空间和主动权。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窗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萧烬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面孔，一条条可能的路。
苏墨的四海商会，姬瑶光的皇室与天启背景，陆青书正在编织的情报网，甚至……叶红鱼今夜在东厂的冒险。
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所有可能的机会，都必须利用起来。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而战斗的号角，从此刻起，已经在他心中吹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