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此刻笼罩在一片罕见的压抑与紧张之中。
养心殿东暖阁,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料峭春寒。
皇帝赵隆半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前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他勉强睁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跪在榻前的几位重臣。
内阁首辅张正则、次辅高肃,兵部尚书戚元敬,户部尚书海铮,礼部尚书申时言等俱在。
太子赵承侍立在御榻一侧,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担忧父皇病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二皇子赵睿、三皇子赵裕、九皇子赵祚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神色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御榻最前方、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北境霜雪的一名信使身上。
信使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声音嘶哑而悲怆:
“陛下!北境寒渊镇八百里加急军报!”
“三月廿五,烈阳镇镇主慕容灼,亲率十万大军,悍然撕毁盟约,越过边境,连破我寒渊镇外围三座关隘!兵锋直指寒渊主城!”
“守将秦破军率部血战,伤亡惨重,现退守‘铁壁关’,情势危急!”
“寒渊镇主萧凛旧伤复发,已无法理事,世子萧烬尚在京城,北境群龙无首,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唯有皇帝赵隆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十万大军!慕容灼亲征!连破三关!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北境……要乱了!
短暂的寂静后,暖阁内轰然炸开!
“岂有此理!慕容灼狼子野心,竟敢公然犯境!陛下,臣请立刻发兵,驰援寒渊,严惩烈阳!”
戚元敬须发皆张,第一个出列,声音如金铁交鸣,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是兵部尚书,更是主战派的旗帜。
“戚尚书稍安勿躁!”
高肃立刻站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和事佬的笑容,但此刻也显得格外凝重,
“发兵?兵从何来?粮草何在?”
“眼下年关将近,国库空虚,各边镇防务吃紧,仓促之间,如何调集大军远征北境?”
“更何况,烈阳镇十万大军蓄谋已久,兵锋正盛,我方仓促迎战,胜算几何?”
“一旦战事不利,损兵折将是小,动摇国本是大啊!”
他转向龙榻,语气恳切:“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能言善辩之重臣前往烈阳,晓以利害,陈说大义,令其退兵。”
“同时,可令邻近藩镇如天启、剑阁等,陈兵边境,以为威慑。”
他一口气说完,“战,乃不得已之最后手段啊!”
“高阁老此言差矣!”
户部尚书海铮黑着脸出列,他本就以刚直敢言着称,此刻更是毫不客气,
“烈阳镇公然兴兵,已露反相!”
“此刻若一味退让求和,只会助长其气焰,令天下藩镇皆生轻慢朝廷之心!”
“至于钱粮,户部虽紧,但挤一挤,勒紧裤腰带,支撑一场北境防卫战,尚可为之!”
他语气悭锵,“关键是有无战心,有无胆魄!”
礼部尚书申时言慢悠悠地道:“海尚书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烈阳镇虽有过错,但寒渊镇是否就全然无辜?”
”两镇素有旧怨,此次冲突,孰是孰非,尚未可知。”
他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朝廷贸然介入,恐有失偏颇,不若先行调查,再作定夺。”
“调查?等申大人调查清楚,寒渊镇恐怕已化为焦土了!”
戚元敬怒视申时言,“藩镇私相攻伐,本就是大忌!”
他语气加重:“朝廷若不闻不问,天下藩镇有样学样,这天启江山,还要不要了?!”
“戚尚书言重了……”
“高阁老这是畏战!”
“海尚书,朝廷的钱粮不是大风刮来的!”
“都住口!”
一声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喝斥,从龙榻上传来。
争吵声戛然而止。
皇帝赵隆挣扎着想要坐起,太子赵承连忙上前搀扶,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正则身上。
“张卿……咳咳……你怎么看?”皇帝声音嘶哑。
张正则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烈阳兴不义之兵,犯我疆界,朝廷必须有所回应,否则威信扫地,藩镇离心。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高阁老所言亦有道理,眼下朝廷仓促间难调大军,国库亦不丰盈。”
“且寒渊镇内部情况不明,萧凛病重,世子在外,指挥不畅,贸然派大军前往,恐事倍功半。”
说到这里,他沉吟不语。
“那依首辅之见,该当如何?”皇帝问。
“老臣以为,可分三步。”张正则声音沉稳,“第一,立刻下旨申饬烈阳镇,令其即刻退兵,并派钦差前往问责,此为道义先手。”
“第二,命兵部紧急调拨一批军械、粮草,由可靠将领押送,驰援寒渊,助其坚守,此为实利支撑。第三……”
他目光微抬,看向了站在皇子队列中的萧烬。
萧烬自信使入殿禀报后,便一直垂首肃立,面色沉凝,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第三,”张正则缓缓道,“寒渊镇不可无主心骨。”
“世子萧烬,已在京中,熟悉朝廷方略,亦知北境军情。”
“当令其即刻返镇,统领军民,抵御外侮!此为定人心、聚士气的关键!”
此言一出,暖阁内再次骚动。
让萧烬回去?这……
高肃立刻反对:“首辅大人!萧烬虽为寒渊世子,但毕竟年轻,又久离北境,骤然将如此重担交予他,是否太过冒险?”
他继续说道:“况且,他身为天启郡马,此时返北,恐引来天启镇不必要的介入,使局势更加复杂!”
二皇子赵睿忽然开口:“儿臣以为,首辅大人所言有理。值此危难之际,寒渊军民必然翘首以盼他们的世子归来。”
“萧烬身为寒渊子弟,责无旁贷。”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至于能力……此前葫芦口一战,已证明其并非庸才。”
三皇子赵裕笑眯眯地附和:“二哥说的是。不过,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让萧世子返北,是信任,也是考验。”
“不如……请父皇设下一道考验,若萧世子能通过,则证明其有能力担此重任,朝廷也可放心让他回去。”
他补充道,“若不能……再议其他方案不迟。”
九皇子赵祚急道:“三哥!军情如火,岂能……”
皇帝赵隆抬手,制止了赵祚的话。
他浑浊的目光再次看向萧烬:“萧烬……咳咳……你,可敢回去?”
萧烬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家国有难,匹夫有责!臣,萧烬,恳请陛下准臣即刻返镇,驰援父老,抗击烈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萧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到暖阁内其他人或重或轻的呼吸声。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好……朕,准你回去。”
萧烬心中一松,正要叩谢。
皇帝却接着道:“但,朝廷……亦有难处。粮草军械,可拨一部分给你。大军……暂时无法调动。”
萧烬心往下沉。
皇帝继续道:“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能在……三日之内,为此次北境战事,筹得十万两军饷,朕便准你携带这批军械粮草,即刻返北!”
他话锋一转,“若不能……便留在京中,朕另派他人。”
三日!十万两!
暖阁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此节骨眼上、朝廷国库尚且空虚的时候!
高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正则眉头紧锁。
戚元敬欲言又止。
海铮则是连连摇头。
萧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不仅是考验,更是一个陷阱,一个阳谋。
皇帝病重,不愿在此时大动干戈,但又不能全然不管。
于是将这个难题抛给了他。
成了,是他萧烬的本事,朝廷面上有光。
不成,便是他无能,朝廷也有借口另做安排,甚至……
以此为理由,进一步削弱或接管寒渊?
好算计。
但,他有的选吗?
凌雪生死未卜,叶红鱼今夜冒险潜入东厂,父亲在寒渊危在旦夕,姐姐身陷敌营,妹妹流亡在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焦灼,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皇帝浑浊的视线:
“臣,萧烬,领旨!”
“三日内,必筹得十万军饷!”
“若不能,甘受军法!”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北境的烽火,终于烧到了京城。
而萧烬的破局之路,也从这一刻,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三日,十万两。
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