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清晨。
兵部尚书府邸的书房内,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铁锈、皮革混合的气息。
戚元敬一身常服,负手站在巨大的大胤边防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逡巡着北境蜿蜒的山川与关隘。
萧烬被亲兵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来了?”戚元敬未回头,声音低沉,“过来看看。”
萧烬走上前,与戚元敬并肩而立。
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不仅标注了城池关隘、山川河流,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示了各方兵力的大致部署。
寒渊镇的位置,插着数面代表烈阳军的赤色小旗,已呈半包围之势。
“慕容灼用兵,向来喜欢以势压人,大开大合。”
戚元敬的手指在舆图上烈阳军集结的区域划过,
“十万大军,听着吓人,但想要一口吞下经营百年的寒渊,也没那么容易。关键在于,能否顶住他最初也是最猛烈的几波攻势,挫其锐气,然后……寻其破绽。”
他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两本装订厚实的书册,递给萧烬。
“这是老夫半生心血所着,《练兵实纪》全本。”戚元敬目光炯炯,
“与你之前看过的《镇兵要略》手稿不同,此书更加系统详实,不仅包含选兵练兵之法,”
“更有营阵操演、旗号金鼓、行军扎营、赏罚条例、火器使用、车骑水战等十八卷,并附有大量实战推演与阵图。”
“你带回北境,好生研习,结合寒渊实际,必有所获。”
萧烬双手郑重接过。
书册入手沉重,封面是朴素的深蓝色,上书四个筋骨铮铮的楷字:
练兵实纪。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文字,配以大量清晰的手绘图示。
这不仅仅是一本兵书,更是一位沙场老将毕生经验的凝结,是无价之宝。
“戚尚书厚赠,萧烬感激不尽,定当珍视研读,不负尚书期望!”
戚元敬摆摆手,又从书案下抽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精心裱糊的绢质图轴。
“此物,或许眼下用不上,但将来……未必。”戚元敬将图轴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为详尽的海疆防御图。
图中重点描绘了大胤东部漫长的海岸线,以及星罗棋布的岛屿、暗礁、洋流走向。
更为关键的是,上面用细密的朱笔标注了许多小字:
某处海湾宜泊大船,某处水道暗流湍急,某处岛屿曾有海寇巢穴,某段海岸防御薄弱……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海上气候变化规律的简注。
“这是……”萧烬瞳孔微缩。
“老夫当年在东南平‘海枭’时,命人勘察、汇集各方情报所绘。”
戚元敬声音转冷,手指点在东海深处一片用虚线勾勒的群岛区域,
“烈阳镇与西域大食往来密切,获取了不少奇技淫巧。”
“而东海之外……雾隐镇,孤悬海外,掌控海贸,其镇主鬼谷玄,野心不小,且与烈阳素有勾连。”
“慕容灼此次悍然出兵,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犹未可知。”
他看向萧烬,目光锐利如刀:“北境之战,是你眼前生死关。”
“但天启的隐患,从来不止北境一处。”
“将来你若真能在北境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东边的海疆,或许就是你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幅图,或许能给你一些提醒。”
萧烬心中震动。
戚元敬这话,已经近乎明示,不仅看到了眼前的烈阳之患,更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东海威胁,甚至……
对他寄予了超越一个藩镇世子的期望。
“末将……谨记尚书教诲!必不负所托,守好北境,亦不忘海疆之虑!”萧烬再次深深一揖。
戚元敬点了点头,
“去吧。兵部调拨的军械,今晚戌时从西直门出城,走官道,经太原府北上。”
“老夫会派一队亲兵护送,领队的是老夫旧部,姓韩,是个稳妥的老行伍,你可放心。”
“你离京不宜太过招摇,可稍晚些,轻装简从,走小路,我们在太原府汇合。”
他将海疆图仔细卷好,放入木匣,连同那部《练兵实纪》,一起推到萧烬面前。
“是!”萧烬接过木匣和书册,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两件礼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还有一事,”戚元敬沉吟片刻,低声道,“你离京后,京城恐有变。”
“陛下龙体……唉。几位皇子,各怀心思。”
“张阁老虽能稳得住一时,但终究……你好自为之,速战速决。”
“只有你在北境打得越漂亮,京城这边,才越没人敢轻易动寒渊的心思。”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告诫。
萧烬肃然点头:“末将明白!定速返北境,力挫烈阳!”
离开兵部尚书府,天色已大亮。
萧烬没有耽搁,立刻返回郡马府。
府中,姬瑶光已指挥下人将大部分行李收拾妥当,准备午后便启程返回天启镇暂避。
陆青书也在,正在与姬瑶光低声商议着款项转运和情报网络后续运作的细节。
见萧烬回来,两人停下交谈。
“戚尚书厚礼,且已安排妥当,今晚军械先行,我随后轻装出发,在太原汇合。”
萧烬简要说了情况,目光随即扫向屋内,“红鱼呢?她带回了什么?”
姬瑶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低声道:
“她在后厢房,受了些伤,但无大碍。东西……也带回来了,只是……”
她顿了顿,“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萧烬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向后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叶红鱼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包扎好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她精神有些萎靡,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铁盒(与天机阁装情报的类似,但更小),
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还有……
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深褐色令牌。
见到萧烬进来,叶红鱼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
“东西……搞到了。”她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小几,
“密信副本,在铁盒里。解药‘清灵散’,白瓶里,应该能解凌雪的‘鸩羽红’。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不过什么?”萧烬快步上前,先拿起白玉瓶,确认密封完好,心中稍安,这才看向令牌和铁盒。
“不过,这密信……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叶红鱼喘了口气,
“东厂的密库守卫比想象中还严,机关重重,我差点栽在里面。”
“好不容易找到存放魏瑾私人信函的地方,刚拿到这个铁盒,就被发现了,一路追杀。”
“最后躲进了一条废弃的密道,才甩掉追兵。在密道里,我发现了这个……”
她拿起那枚令牌,递给萧烬。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篆“煞”字。
“这是……”萧烬瞳孔骤缩。
“黑煞教的‘鬼煞令’。”叶红鱼语气凝重,“而且,是长老以上级别才能持有的高级令牌。它就放在那个铁盒旁边,像是……故意放在一起的。”
萧烬立刻打开铁盒。
里面果然有几封密信,看纸张和火漆,正是东厂与黑煞教往来的副本。
他快速浏览了几眼,内容触目惊心。
不仅有魏瑾指示黑煞教配合太子赵承修炼《血煞夺情诀》提供“情血”的记录;
更有他们密谋在皇帝驾崩后,利用黑煞教力量铲除异己、控制朝局的计划!
但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用另一种笔迹添加了一行小字,像是批注,又像是提醒:
“饵已下,静待鱼来。”
萧烬猛地抬头,与叶红鱼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寒意。
这枚黑煞教长老令牌,这行神秘的批注……
难道,他们这次潜入东厂盗取密信,从头到尾,都在某个人的算计之中?
甚至,是有人故意将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等着他们去取?
这个人……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提醒着他们,京城白日里的繁华,与这黑暗中的诡谲算计,仅有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