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郡马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算盘声清脆密集。
陆青书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反射着烛光,手指在账册和算盘间飞速移动,口中低声报着数字:
“拍卖所得,共计十四万七千两,银票已由大相国寺方丈与几位公证老翰林共同验看过,封存于寺内密室,由我们的人与寺中武僧共同看管,万无一失。”
“苏墨公子处五万两现银,已秘密运抵,存放于城西我们控制的货栈地窖,有苏家心腹和天启好手看守。”
“郡主处筹集的一万八千两现银及部分首饰折价,存放于府内银库。”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笃定:“三项合计,二十一万五千两。扣除我们需上缴朝廷作为军饷的十万两,尚余十一万五千两,可供寒渊自行支配。”
超额一倍还多!
这个数字,让书房内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松。
姬瑶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欣慰。
萧烬背在身后的手,也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二十一万五千两。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答卷,一份响亮地回击了所有质疑与刁难的战果。
它不仅意味着北境军饷的彻底解决,更意味着寒渊在接下来可能更加艰难的战事中,有了更充裕的底气和周转空间。
“好。”萧烬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看向陆青书和姬瑶光,“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眼下钱已到位,但如何安全、迅速地送往北境,同时确保我们手中余款的安全,还需仔细筹划。朝廷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
话音刚落,书房外便传来急促而恭敬的通报声:
“禀郡马、郡主,宫中有旨,宣郡马即刻入宫见驾!”
来了!
萧烬与姬瑶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皇帝果然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我即刻进宫。”萧烬整了整衣袍,神色平静,
“瑶光,府中一切,还有……凌雪那边,暂时交由你照应。青书,继续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东厂和三皇子府。”
“明白。”
“放心。”
萧烬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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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东暖阁。
炭火依旧烧得很旺,药味浓重。
皇帝赵隆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前两日更加蜡黄憔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落在跪在榻前的萧烬身上。
张正则与戚元敬侍立在一旁,高肃不知为何并未在场。
“二十一万五千两……”皇帝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嘶哑,“萧烬,你……很好。”
这话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皇帝秉性的张正则和戚元敬都知道,这简短的几个字,已是对一个年轻臣子极高的评价。
“全赖陛下天威,张阁老、戚尚书等诸位大人暗中支持,以及后宫各位娘娘、京城义商慷慨解囊,臣不敢居功。”萧烬垂首,言辞谦逊而周全。
“呵……”皇帝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气息。
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伺候。
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喘息着道:
“该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朕……说过,三日十万两,你做到了,而且做得……远超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有了这笔钱,北境军饷无忧。兵部调拨的军械,戚卿也已安排妥当,不日即可起运。你……可以回去了。”
“谢陛下隆恩!”萧烬深深叩首。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朕要提醒你。烈阳十万大军,慕容灼老谋深算,此战绝非易事。”
“寒渊镇,是朝廷的北境门户,也是你萧家的根基。”
“仗,要打好。人,也要给朕……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目光紧紧锁住萧烬。
萧烬心头凛然。
皇帝这话,既是叮嘱,也是警告。
打赢了,守住寒渊,一切好说。
若打输了,或是有其他异动,恐怕后果难料。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竭尽全力,守住寒渊,不负陛下,不负朝廷,亦不负北境百姓!”
萧烬郑重承诺。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朕……等你捷报。”
“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夜风一吹,萧烬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与皇帝的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
天威难测,尤其是这位病重却依旧掌控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帝王。
“萧世子。”张正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与戚元敬一同走了出来。
“张阁老,戚尚书。”萧烬行礼。
戚元敬虎目中含着一丝激赏:“好小子,没让老夫失望!
“兵部的军械,最迟明晚便可全部装车,老夫会派一队可靠的老兵押送,与你同行,确保一路安全。”
他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北境战事,凶险异常,切不可轻敌冒进。慕容灼那老匹夫,用兵诡诈,需万分小心!”
“多谢戚尚书!末将定当小心。”
张正则则语重心长道:“陛下准你归镇,是信任,亦是考验。”
“京城这边,你不必过多挂念,专心应对北境战事即可。”
“朝中若有不利于寒渊的言论,老夫自会斡旋。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离京后,京城这潭水,恐怕会更浑。自己……多加保重。”
“学生明白,多谢阁老维护。”萧烬深深一揖。
张正则这话,已是将他视作亲近后辈的提点。
离开皇宫,萧烬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那处秘密货栈,确认了苏墨那五万两银子的安全。
随后,他又去了一趟大相国寺,在方丈的陪同下,亲眼见到了那封存好的十四万七千两银票。
一切妥当。
当他回到郡马府时,天色已近黎明。
姬瑶光一直在等他,见他归来,立刻迎上,眼中带着询问。
“陛下已准我归镇。戚尚书调拨的军械明晚起运。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
萧烬简要说了一下宫中情形。
姬瑶光点点头,并无太多意外:“我已让人开始收拾行装。”
“府中大部分人手会随我返回天启镇,以策安全。”
“陆先生会留下,继续经营京中情报网络,并协助苏墨处理后续款项运送事宜。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凌雪姑娘的毒……”
萧烬的心也沉了下去。
叶红鱼潜入东厂盗取密信和解药,至今音讯全无。
凌雪虽然暂时被叶红鱼的哀脉真气压制住毒性,但三天期限已过去大半,若再得不到解药或有效治疗,恐怕……
“红鱼姑娘吉人天相,定会成功。”姬瑶光看出他的忧虑,轻声安慰。
但这话她自己说得也并无太多底气。
东厂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等天亮。”萧烬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声音低沉,“若天亮后还没有红鱼的消息,我就亲自去东厂要人。”
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姬瑶光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微一颤。
她知道,这个男人言出必行。
若叶红鱼真的失手被困,他恐怕真的会不顾一切去闯东厂龙潭虎穴。
“我与你同去。”她轻声道。
萧烬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不,你的身份不宜涉险。留在府中,若真有事,还需你周旋。”
姬瑶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烬眼中的坚决,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传来:
“郡马,郡主!叶姑娘回来了!还带回了东西!”
萧烬与姬瑶光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