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下午。
大相国寺,慈恩殿。
殿内已被精心布置过,撤去了部分蒲团,临时搭建起一个半尺高的木台,台上设一方案几,作为展示拍品之用。
台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铺着锦垫的椅子,每张椅子旁还有一个小几,供放置茶点。
殿内四周悬挂着素雅的帷幕,既显得庄重,又能稍稍隔断视线。
受邀的富商巨贾、部分宗室子弟以及少数得到消息的文官,陆续持柬入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兴奋或审视的神情,低声交谈着。
殿内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姬瑶光一身庄重而不失雅致的宫装,站在殿侧帷幕后,静静观察着入场的人群。
陆青书扮作账房先生模样,坐在台侧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面前摆着账册和笔墨。
九皇子赵祚则一身常服,混在宗室子弟中,时不时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
萧烬没有公开露面。
他坐在与慈恩殿一墙之隔的禅房中,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可以隐约看到殿内情况,也能听到传来的声音。
凌雪依旧昏迷,由叶红鱼和可靠的人手照顾在秘密之处。
叶红鱼昨夜潜入东厂,至今未归,也无消息传来,这让萧烬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铛!”
一声清越的钟磬声响起,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一位被临时请来、德高望重的老翰林走到台上,他是张正则的门生,由张正则暗中推荐来担任拍卖主持,以示公正。
老翰林清了清嗓子,先简单说明了此次“慈心义卖”的缘由和宗旨。
也感谢了后宫各位娘娘、宗室女眷的慷慨捐赠,特别提到了郑贵妃的带头之举和寒渊镇献出的“雪魄之心”。
言辞恳切,大义凛然,很快便将场中气氛调动起来。
“义卖现在开始!”老翰林宣布。
起初的几件拍品,多是低位嫔妃捐赠的金银首饰、寻常摆件,虽也引得几轮竞价,但价格多在数百两至一两千两之间浮动,气氛虽热络,却还算克制。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七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场面迅速升温。
萧烬在禅房中,听着外面不断攀升的叫价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慈善拍卖的大幕,已然拉开。
而真正的风云,还在后面。
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层无形的紧张与兴奋。
萧烬手中握着苏墨刚刚派人秘密送到的消息:五万两银票,已安全抵达京城,随时可以调用。
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有了最坚实的底牌。
“下一件拍品,德妃娘娘捐赠,御制羊脂玉如意一对!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如意!”
老翰林声音洪亮,“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德妃的玉如意!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殿内气氛明显一变。
“一千八百两!”
“两千两!”
“两千三百两!”
竞价声立刻变得密集起来。
最终,这对玉如意被一位经营丝绸起家的江南巨贾,以三千两的价格拍下。
那富商满面红光,起身向四周略一拱手,显然对能拍下德妃之物极为满意。
紧接着,淑妃捐赠的《春山行旅图》摹本,拍出了两千八百两。
贤妃的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拍出了一千九百两。
随着一件件来自后宫高位妃嫔的捐赠品拍出不错的价格,殿内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富商们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参与”,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竞逐那些能彰显身份、又能与后宫贵人“结缘”的物品。
价格节节攀升。
“接下来,是郑贵妃娘娘捐赠,先帝御赐‘九凤衔珠金步摇’一支!”
老翰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台上那支被小心捧出的金步摇上。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振翅欲飞的九凤造型和华美精致的工艺,凤口衔着的珍珠圆润硕大,光彩夺目。
先帝御赐!郑贵妃的心爱之物!其象征意义远超本身价值。
“起拍价,五千两!”老翰林报出了一个令许多人咋舌的价格。
短暂的寂静后,竞价轰然爆发!
“五千五百两!”
“六千两!”
“七千两!”
“八千两!”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路狂飙,很快突破了一万两大关!
出价者不再局限于富商,几位宗室子弟和家底丰厚的文官也加入了争夺。
这支步摇,已然成为身份、地位和某种“圣眷”的象征。
最终,经过数十轮激烈的竞价,这支九凤步摇被一位据说与郑贵妃娘家有远亲关系的皇商,以令人瞠目结舌的一万八千两白银拍得!
全场响起一片惊叹和艳羡的低语。
姬瑶光在珠帘后,轻轻松了口气。
郑贵妃这件拍品拍出高价,意义重大,不仅带来了巨额资金,更抬升了整个拍卖会的格调,预示着压轴之品可能拍出更高的价格。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件件拍品被呈上、竞价、落槌。
陆青书手中的账册上,数字飞速累积。
当所有后宫捐赠的普通拍品拍卖完毕时,累计金额已达到了惊人的四万七千两!
远超预期!
苏墨的五万两,姬瑶光筹集的一万八千两,加上这四万七千两,总额已超过十一万五千两!
不仅填补了三万五千两的缺口,甚至还有富余!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了最后一件,也是宣传已久的压轴拍品上。
老翰林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庄重:
“最后一件拍品,寒渊镇为感念皇恩、支援北境将士,特献出‘镇边之宝’,雪魄之心!”
一名小沙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走上台。
绸缎揭开,一枚心形、通体莹白、内部仿佛有冰雪流转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
即便是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它依然散发着清冷皎洁的光晕,美得动人心魄。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魄之心!
即便只是仿品,但其逼真的造型、上乘的玉料,以及背后“寒渊镇守边关、冰心一片”的寓意,都足以让在场众人屏息。
“此乃寒渊镇守北境、忠勇报国之象征!”老翰林的声音充满感染力,“起拍价——八千两!”
“一万两!”一个声音几乎在落槌同时响起,直接加价两千两!
是那位刚刚拍下郑贵妃步摇的皇商!
“一万两千两!”另一位盐商巨头毫不示弱。
“一万五千两!”
竞价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价格迅速突破两万两,直奔三万两而去!
参与竞价的只剩下最顶层的几位巨贾和两位家资丰厚的郡王。
萧烬在禅房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预想过这枚仿品会拍出高价,但眼前的激烈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料。
这已不仅仅是金钱的较量,更是面子、地位和某种政治态度的展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慵懒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竞价声:
“十万两。”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慈恩殿内。
十万两?!!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前排靠右位置,一位穿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气质风流倜傥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正是三皇子,赵裕!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一开口,就是十万两的天价!直接将在场所有人的出价碾压!
那位皇商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盐商巨头和其他竞争者也都沉默了下去。
十万两买一块玉佩,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理底线和财力极限。
更重要的是,出价者是三皇子!
谁敢,谁又必要去跟一位皇子、尤其是一位以豪富着称的皇子竞价?
老翰林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问三声后,手中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雪魄之心,由三皇子殿下,以十万两购得!”
“三殿下好眼力!此玉胚据说产自剑阁辖地雪山矿脉,质地之纯,举世罕见。”
“哗——!”
殿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呼、赞叹、议论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十万两!
一场慈善拍卖,单件拍品拍出十万两!
这绝对是足以轰动京城、载入商界轶事的天价!
姬瑶光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看向珠帘外那个摇着折扇、笑容可掬的三皇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为何要出如此高价?是为了示好寒渊?为了彰显财力?还是……另有深意?
陆青书快速在账册上记下这个数字,手指微微颤抖。
十万两!加上之前的四万七千两,拍卖总额达到了十四万七千两!
再算上苏墨和姬瑶光手中的现银……
他迅速心算,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萧烬在禅房中,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光芒闪烁。
三皇子赵裕……这个一直低调敛财、似乎对皇位兴趣不大的皇子,今日竟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强势介入。
他送的这份“大礼”,可不轻啊。
拍卖会在一片沸腾和不可思议的议论声中落下帷幕。
当陆青书将最终核算的账目悄悄递给姬瑶光时,那上面的数字,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她,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拍卖所得:十四万七千两。
苏墨到位现银:五万两。
姬瑶光筹集现银及折价:一万八千两。
总计:二十一万五千两。
远超十万两的目标!超额完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大相国寺飞出,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寒渊世子萧烬,那个三日前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年轻人,不仅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而且完成得如此漂亮,如此轰动!
皇宫,养心殿。
当张正则与戚元敬将最终数额禀报给病榻上的皇帝赵隆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
“准他……归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