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太后处出来，姬瑶光将藏着秘图的《前朝金石录》紧紧抱在怀中。
她脸色苍白，显然尚未从方才听到的惊人真相中完全回过神来。
萧烬护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径，快步穿过冷宫空旷的院落。
经过王美人那间屋子时，萧烬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纸上，那个侧影依旧在。
她似乎从早到晚，都在重复那个刻划的动作。
风雪呜咽，天色昏暗，那单调、重复的身影，在破败的窗纸上显得格外诡异。
“瑶光。”萧烬低声唤道。
姬瑶光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蹙了蹙眉：“是王美人。她自打入冷宫后，便时常如此，整日整日地划墙，谁劝也不听，看管的老太监也只当她疯了，不再理会。”
“进去看看。”萧烬忽然道。
“什么？”姬瑶光一愣，“她……神智似乎不清醒，恐怕问不出什么。”
“她疯没疯，看过才知道。”萧烬目光落在窗纸上那规律挥动的手臂上，“一个真正疯癫的人，动作不会如此……稳定。”
姬瑶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王美人的屋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沙沙的、指甲刮擦墙面的声音，枯燥而持续。
萧烬轻轻推开门。
屋内比李太后那里更简陋，只有一床、一桌，连椅子都没有。
一个穿着破旧宫装的年轻女子背对着门，蹲在墙角，正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在灰败的墙皮上划着。
她似乎对来人的闯入毫无反应。
萧烬走近几步。
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原本应该姣好的面容如今消瘦憔悴，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含糊的音节。
她的食指指甲已经磨得秃了，指尖渗着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机械地划动着。
墙上，已经被她划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痕迹。
初看杂乱无章，像是疯子的涂鸦。
但萧烬凝神细看，心头却是一震。
那些痕迹并非完全无序！
它们由无数短促的直线、弧线、点和交叉组成，看似混乱，实则隐隐构成了一幅……地图的轮廓！
而且，这划痕的方式......
萧烬蹲下身，仔细查看王美人手指的运动轨迹。
她并非胡乱涂抹，每一划都有起始和终点，力度均匀，方向明确。
更关键的是，她划痕的顺序，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电，飞速地扫过整片墙痕，同时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记忆、分析、重构。
墙角有几处明显反复加深的刻点，像是节点。
线条的连接方式，有些地方故意断开，有些地方交叠……
这绝非疯子的随手乱划，这更像是某种需要特定解读方式的密文或路线图！
王美人的家族，似乎擅长工笔，族中有人精通机关暗码……
萧烬想起姬瑶光之前的介绍。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他站起身，对姬瑶光使了个眼色。
姬瑶光会意，上前柔声唤道：“王美人？王姐姐？”
王美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烬不再犹豫，他需要更多线索。
他快速扫视屋内其他地方。
桌子上有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半碗浑浊的水。
床铺凌乱，被褥单薄。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旧衣。
他的目光落在床脚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垫着一小块颜色稍深的砖。
萧烬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那块砖的边缘轻轻摸索。
砖是松动的！
他小心地将砖块取出，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藏着几样东西：
半截烧焦的毛笔，一小块褪色的绣帕，还有几片极薄的、刻有奇怪纹路的竹片。
竹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显然经过精心打磨。
上面刻着的纹路，与墙上的某些刻痕极为相似！
萧烬将竹片捏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迅速将砖块复原，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划墙的王美人，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落在萧烬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茫然，有恐惧，有一闪而过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空洞淹没。
她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模糊的几个音节：
“地……下……走……不……”
话音未落，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双手抱头，蜷缩到墙角，又开始神经质地念叨起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地下……走不……”萧烬心中默念，结合墙上的“地图”刻痕和手中的竹片，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王美人没有完全疯。或者说，她是在用“疯癫”作为保护色。
她在墙上刻的，很可能是皇宫地下密道或某处隐秘之地的路线图！
而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很可能是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或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人迫害至此，不得不装疯自保，同时用这种方式，将秘密以极其隐晦的方式留存下来！
那“走不……”是什么意思？
是“走不了”？还是“走不通”？或者……是“走，不要……”？
“我们该走了。”姬瑶光也察觉到了王美人的异常，低声道，“这里不宜久留。”
萧烬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墙上的刻痕，将每一道线条、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强行烙印在脑海中。
他拥有穿越者灵魂带来的强大记忆力和空间构图能力，虽然不能完全复刻，但记住核心结构和关键特征，足够了。
两人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门内，那沙沙的刻划声，再次响了起来，单调，持久，仿佛要刻到地老天荒。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姬瑶光双手紧紧地抱着那本《前朝金石录》。
萧烬则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飞速回放着王美人墙上的刻痕，与那几片竹片的纹路相互印证、拼接。
冷宫一日，两个被遗忘的女人，用各自的方式，传递出了两个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一个关乎皇权传承与弑君阴谋。
一个指向皇宫深处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道。
它们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马车驶过结冰的御河，桥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萧烬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
这座庞大的宫城，在辉煌庄严的表象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黑暗的角落，埋藏着多少血腥的秘密？
而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片最危险的泥沼。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簌簌声，仿佛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诉说着这座皇城百年来无人倾听的往事。
萧烬握紧了袖中的竹片，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危险的棋局，早已摆开。
而他，已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