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郡马府,已近午时。
姬瑶光屏退左右,只留萧烬在书房。
她来回踱了几步,眉心紧蹙,显然李太后那句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玉玺有双,子母相合……”她停住脚步,看向萧烬,
“先帝在时,我曾随父亲进宫赴宴,远远见过传国玉玺一次。”
“那是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盘龙钮,底面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篆,绝无仅有。若说还有另一块……”
她摇摇头,觉得难以置信。
萧烬却道:“未必是另一块完整的玉玺。或许是‘子母印’,大玺之中藏小玺,或是一套印信分主副。李太后特意提起,必有其深意。”
“可她为何要告诉我?”姬瑶光不解,
“我与她并无深交,不过是每月送些用度,略尽心意。这等关乎国本的秘密,她怎会轻易透露?”
“或许正因为你只是‘略尽心意’。”萧烬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冷宫之人,看尽世态炎凉。谁真心,谁假意,他们心里清楚。”
“你每月坚持探望,不因她们失势而轻慢,这份善意,在深宫之中何其珍贵。”
“李太后……或许是想借你之口,将某些被掩埋的真相传递出去。”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又或许,她觉得时机到了。皇帝病重,朝局动荡,有些秘密若再不为人知,恐将永远湮灭。”
姬瑶光沉默片刻:“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装作不知,还是……”
“静观其变。”萧烬走回书案前,“李太后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只说这一句。她若真想告诉我们什么,必有下文。我们且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月廿六,清晨。
萧烬刚起身梳洗完毕,便有侍女来报,说宫里来了位老嬷嬷,指名要见郡主。
姬瑶光与萧烬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前厅里,站着一位年约六旬的嬷嬷,穿着半旧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刻板。
她见了姬瑶光,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奉李太后之命,前来传话。”
“太后说,前日郡主送去的那盒胭脂颜色甚好,想请郡主得空再送一盒去。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烬,又落回姬瑶光身上:
“太后说,她年轻时收藏的一本《前朝金石录》残本,压在箱底多年,恐已虫蛀。”
“若郡主今日得闲,可去帮她整理一二,若有能用之处,便赠予郡主了。”
话传到,老嬷嬷再不多言,行礼告退。
姬瑶光怔在原地。
胭脂?她何时送过胭脂给李太后?
《前朝金石录》?
那是记载历代印玺、礼器、碑刻的专着,李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借口。”萧烬低声道,“她真正要给你的,是那本《前朝金石录》。让我们午后去冷宫,避开耳目。”
姬瑶光恍然大悟:“那胭脂……”
“是暗号。”萧烬目光微凝,“或许意味着,要‘验明颜色’,看清真伪。看来,冷宫那边,今日要有一场真正的密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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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两人再次来到冷宫。
今日天气更阴,铅云低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冷宫那片灰败的建筑在风雪中显得更加孤寂萧索。
李太后的屋子门虚掩着。
姬瑶光叩门而入,萧烬紧随其后。
屋内,李太后已等在桌旁,桌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
“来了。”李太后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萧烬身上停了停,
“郡马也来了,也好。此事,或许也需要一位在宫外、在军中有分量的人见证。”
她开门见山,不再如上次那般云山雾罩。
姬瑶光恭敬道:“太后有何吩咐,瑶光定当尽力。”
李太后却不急,先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瑶光,你可知先帝是如何驾崩的?”
姬瑶光心头一跳。
先帝驾崩,官方说法是“修炼《皇极惊世典》走火入魔,龙驭上宾”。
但这等宫闱秘事,她一个郡主如何能知详情?
“瑶光不知。”
“走火入魔?”李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诮,“是啊,对外是这么说的。”
“连史官也这么记。可真相呢?”她盯着姬瑶光,一字一句道,“先帝是被人毒死的。”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姬瑶光倒吸一口凉气,萧烬瞳孔微缩。
“下毒之人,是当时的钦天监监正,袁天衍。”李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
“先帝晚年,醉心于参悟《皇极惊世典》中‘调和七情,统御龙气’的至高境界,对袁天衍极为倚重。”
“袁天衍便趁机进献了一种‘金丹’,说是有助于感悟天地,调和龙气。”
“先帝服食数月后,修为确实有所精进,龙气也越发凝实,但性情却日渐……狂躁易怒,多疑善变。”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我劝过,拦过,甚至以死相谏。”
“可先帝那时已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他斥我妇人之见,干政乱国,一纸诏书,废后,打入冷宫。”
“我被打入冷宫后第三个月,先帝便‘走火入魔’,吐血而亡。死前最后见的,只有袁天衍。”
李太后睁开眼,眼中是沉淀了二十年的恨与痛,
“袁天衍对外宣称先帝修炼出了岔子,又‘忠心耿耿’地辅佐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登基。”
“从此,他稳坐钦天监监正之位,二十年不倒。”
姬瑶光听得手心冰凉。
她万万没想到,先帝之死背后,竟藏着如此骇人的阴谋。
而袁天衍,那个总是一身星官袍、神秘莫测的监正,竟是弑君逆贼!
“太后……为何要将此事告知瑶光?”她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时候快到了。”李太后目光锐利起来,“今上病重,与先帝当年症状何其相似!”
“我虽在冷宫,却也听说,今上也服食钦天监进献的‘金丹’!袁天衍,他想再来一次!”
萧烬沉声道:“太后可有证据?”
“证据?”李太后苦笑,“我一个废后,困在冷宫二十年,能有什么证据?”
“袁天衍做事滴水不漏,当年知情的人,恐怕早已死绝了。”
她话锋一转,“但是,先帝并非毫无防备。”
她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旧木匣。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
一支断裂的玉簪,半块烧焦的丝帕,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书册。
李太后拿起那本书册,轻轻摩挲:“这就是《前朝金石录》的残本。”
“但它真正重要的,不是里面记载的内容,而是它本身。”
她将书册递给姬瑶光。
姬瑶光接过,入手微沉。
她翻开书页,里面是工整的楷书,记载着前朝一些着名印玺的形制、尺寸、材质、流转经历。
看上去并无特别。
“看最后一页的夹层。”李太后提示。
姬瑶光依言,小心地捻开最后一页与封底的粘连处。
里面并非纸张,而是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皮革。
皮革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姬瑶光凝神细看。
萧烬也凑近。
只见那皮革上画着的,赫然是一方印玺的详细结构剖析图!
印钮、印台、印面,每一部分都有标注。
更令人震惊的是,图案旁还有几行小字注解:
“传国玉玺,子母双生。外玺镇国,内玺承天。龙气枢纽,七情锁钥。子母相合,方见真章。”
“子母双生……”姬瑶光喃喃念出。
“不错。”李太后指着图案,“外玺,就是你们在太庙见过的那方盘龙白玉玺,用以颁布诏书,象征皇权。而内玺……”
她手指点在印钮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处,
“藏于外玺龙钮之内,只有鸡蛋大小,却是控制‘龙气’与‘七情’调和的关键枢纽,也是《皇极惊世典》真正核心传承的载体!”
她看向两人,目光灼灼:“先帝早已察觉袁天衍包藏祸心,故将内玺秘密取出,藏于他处。”
“外玺虽在太庙,却已失了核心。袁天衍这些年来,千方百计想要集齐‘七情圣血’,我猜想,就是为了强行开启失去内玺的外玺,或者……炼制某种替代品,彻底掌控龙气!”
萧烬心中剧震。原来如此!
钦天监收集情血,是为了这个!
而清浅的净水体,正是他们所需的“哀脉圣血”最佳来源!
“那内玺现在何处?”他急问。
李太后摇头:“先帝未曾告诉我。他行事缜密,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托付于人。但……”
她顿了顿,“他临终前,曾含糊提过一句‘玉在匣中,匣在……’,后面的话,被袁天衍进来打断了。”
玉在匣中,匣在……
线索似乎又断了。
姬瑶光捧着那本藏着惊天秘密的书册,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看向李太后:“太后,您为何选择今日告诉我们这些?”
李太后沉默良久,才道:“因为今上,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今上驾崩,袁天衍必定再有动作。”
“届时,若无人知晓真相,无人能制衡他,天启江山……恐将落入奸人之手,万劫不复。”
她苍老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我已是将死之人,无所畏惧。”
“但先帝一生心血,这天启万里河山,不能毁在奸佞手中!”
“瑶光,你出身天启,嫁与寒渊郡马,身处局中却又超然局外。”
“你父亲姬文渊是明白人,你夫婿萧烬……我看得出,非池中之物。”
“这个秘密,交给你们,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姬瑶光面前,竟要屈膝下拜。
姬瑶光大惊,连忙扶住:“太后不可!”
“听我说完。”李太后坚持不起,仰头看着她,眼中含泪,
“我不要你们为我复仇,也不要你们立刻去扳倒袁天衍。”
“我只求你们,记住这个秘密,在关键时刻,用它来保护该保护的人,阻止该阻止的事。”
“若有可能……寻回内玺,让真正的传承不至于断绝。”
她一字一句,重如千钧:“这,是一个废后,对先帝,对这江山,最后的交代。”
姬瑶光喉头哽咽,重重点头:“瑶光……铭记在心。”
萧烬也肃然躬身:“末将亦当竭尽全力。”
李太后这才缓缓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她挥挥手:“去吧。今日之后,不必再来。记住,若无万全把握,切莫轻举妄动。”
“袁天衍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你们想象。”
姬瑶光将书册小心收好,与萧烬郑重行礼告退。
走出屋子,阳光依旧。
但两人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明。
一个被掩盖了二十年的弑君阴谋,一方关乎国本与传承的子母玉玺,一个潜伏在帝国心脏深处的可怕敌人……
他们无意中踏入的,已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游戏。
而是一场关乎王朝命运、文明存续的,黑暗战争。
萧烬握紧了拳。
这条路,注定艰难,注定危险。
但既然踏上了,便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