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暮春。
天色微阴,薄云如纱,慵懒地浮在宫城琉璃瓦上空。
风从南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叶的微涩,轻轻拂过空旷的宫道,卷起几片早凋的桃花瓣。
辰时末,萧烬随姬瑶光出了郡马府,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皇城西侧的宫苑行去。
马车里,姬瑶光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外罩一件浅青色绣兰草纹的薄披风,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倦意。
她膝上放着一个双层竹制食盒,盖子扣得严实,仍隐隐透出甜糯的香气。
“每月廿三,我都会去一趟冷宫。”姬瑶光轻声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声音里带着一丝婚后的温婉,也有一贯的沉静,“宫里的人情冷暖,在那里看得最清楚,得势时万人簇拥,失势后连口热饭都难。那些太妃、废妃……有些还是看着我长大的。”
萧烬沉默点头。
他理解姬瑶光这份坚持背后的慈悲,也明白这慈悲在深宫之中是何等珍贵又危险。
今日他陪同前来,既是身为郡马的责任,也是一次观察。
观察那些被权力遗忘的角落,是否还藏着未被磨灭的眼睛。
马车在宫城西侧一道偏门前停下。
这里远离前朝三大殿的巍峨,也远离后宫各宫的繁华,只有一堵灰败的高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门前守着两个老太监,眼皮耷拉,袖着手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车马声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郡主来了。”其中一个认出了姬瑶光,勉强打起精神行礼,目光在萧烬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郡马。”姬瑶光淡淡道,从袖中取出内务府的腰牌。
老太监验过腰牌,侧身让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宫墙外的肃杀不同,这里是一种死寂的、缓慢的腐朽。
院落空旷,青砖缝里长满枯草,几株老树已抽新芽,枝桠间点缀着点点嫩绿。
远处有几排低矮的房舍,瓦片残破,窗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颜色深浅不一。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的气息。
姬瑶光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提着食盒,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往里走。
萧烬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宫装的妇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对来人毫无反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在井边打水,动作迟缓,水桶提到一半,又哗啦一声滑下去,她便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井口。
这里的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沉重。
走到最深处一排房舍前,姬瑶光停下脚步。
这间屋子比其他稍齐整些,门前甚至有一小片扫过的空地。
窗下摆着两个破陶盆,里面种的不是什么花草,而是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
“黄公公就住这里。”姬瑶光低声说,“他今年该有九十了,伺候过三代皇帝。”
“先帝在时,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权势滔天。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他便‘主动’请求来冷宫养老,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上前,轻轻叩门。
门内毫无声息。
姬瑶光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力道稍重。
依旧寂静。
她似乎习以为常,推开虚掩的门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家具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却收拾得异常整洁,连墙角都无蛛网。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更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瘦得惊人,灰白的头发稀疏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一只眼睛浑浊无光,另一只……是空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太监服,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枯瘦如鸡爪,一动不动。
这就是黄锦,人称“老祖宗”。
姬瑶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打开食盒上层,取出一个白瓷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
糕体莹白,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甜香扑鼻,与这屋内的陈腐气息格格不入。
“黄公公,今日廿三,我带了桂花糕来。”
姬瑶光声音轻柔,将碟子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桂花蜜,您尝尝。”
黄锦毫无反应。那双眼睛连同那只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眼前的人和物都不存在。
他的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萧烬站在门边,静静观察。
他注意到,黄锦虽然枯瘦,但坐姿极正,脊背挺直,那是常年严格礼仪训练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胸膛有极细微的起伏。
这人还活着,而且很可能……神志清醒。
姬瑶光也不催促,就那样蹲着,等了一会儿。
见黄锦依旧不言不动,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将食盒下层也打开,里面是一些耐存放的米面、一小罐油、一包盐。
“这些也留给您。”她将东西放在屋角一个半旧的木柜里,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做完这些,她走回萧烬身边,低声道:“我们走吧。每次都是这样,放下东西便走。他从未吃过一口,也从未说过一个字。”
萧烬最后看了黄锦一眼,跟着姬瑶光退出屋子。
门扉轻轻合上,将那一室孤寂与沉默关在身后。
走出几步,姬瑶光忽然停下,回头望了望那扇门,轻声道:
“宫里有人说,黄公公是伤心过度,傻了。也有人说,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装傻保命。但我觉得……”
她顿了顿,“他只是累了。看够了这宫里的起落,听够了那些虚伪的话,索性闭上眼,堵上耳,不再看,不再听。”
萧烬默然。他想起天机阁得到的消息,关于钦天监收集“情血”,关于哀、惧两脉修士被盯上。
黄锦在深宫沉浮一生,历经三代帝王,见证无数阴谋诡计,他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一个装聋作哑九十年的老太监,如果开口,会说出怎样石破天惊的秘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被他压入心底。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另一间稍大的屋子时,里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女声:“是瑶光吗?”
姬瑶光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转身应道:“是,李太后。”
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褪色绛紫宫装的老妇人站在门口。
她年纪应该很大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
面容清瘦,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尽管这威严已被岁月和处境磨去了大半棱角。
她就是先帝元配,被废黜的李太后。
“进来坐吧。”李太后目光在萧烬身上停留一瞬,转身回屋。
屋内比黄锦那里稍好,桌椅俱全,甚至有一个小佛龛,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线香,烟气袅袅。
姬瑶光带着萧烬入内,行了礼。
李太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
“这是你夫婿?”李太后看向萧烬,目光审视。
“是,孙婿萧烬。”姬瑶光答道。
李太后点点头,没再多问萧烬,反而对姬瑶光道:
“你每月都来,难为你有这份心。这冷宫里,记得我的人不多了。”
“太后言重了。”姬瑶光恭敬道,“这是瑶光应尽之责。”
李太后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应尽之责?这宫里,哪有什么‘应尽’?不过是愿不愿意罢了。”
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你父亲近来可好?天启镇……还太平吗?”
姬瑶光谨慎地回答了几句。
李太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却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她忽然低声道:“瑶光,你是个好孩子。这宫里,好人往往不长命。你要记住……有些东西,看起来是一体,其实未必。”
姬瑶光微微一愣:“太后指的是?”
李太后却不再多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我乏了,你们去吧。”
这分明是送客了。
姬瑶光和萧烬只得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太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玉玺这种东西……有时候,一个不够用。”
姬瑶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应了声“是”,便与萧烬一同离开了。
走出李太后的屋子,又经过几间房舍。
其中一间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她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在墙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动作机械而重复。
萧烬目光扫过那扇窗,脚步未停。
直到走出冷宫那扇偏门,重新坐上马车,驶离那片被遗忘的角落,姬瑶光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在了车壁上。
“李太后的话……”萧烬开口。
“我听到了。”姬瑶光打断他,眉头微蹙,“‘玉玺不够用’……她到底想暗示什么?”
她看向萧烬,“你怎么看?”
萧烬沉吟片刻:“或许,她在提醒我们,传国玉玺……不止一个。或者,玉玺本身有什么秘密。”
姬瑶光默然。她生在皇室,长在宫廷,听过太多关于传国玉玺的传说。
那是天命所归的象征,是皇权的至高信物。
若真如李太后所言,玉玺有双,或另有玄机,那牵扯出的,将是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秘密。
马车碾过石板路,轱辘声单调。
萧烬望着窗外倒退的宫墙,忽然问道:“那个在墙上划东西的女子,是谁?”
姬瑶光从思绪中回神,想了想:“应该是王美人,三年前被打入冷宫的。说是冲撞了哪位宠妃,具体缘由不明。她进宫晚,我印象不深,只记得……好像擅长工笔,画得一手好花鸟。”
“画花鸟……”萧烬低声重复,眼前却闪过那映在窗纸上、机械划动的侧影。
那动作,不像在作画。
倒像是在……刻字。
马车驶出宫城范围,街市的人声渐次传来,将冷宫里那股死寂压抑的气息冲淡了些。
但萧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一角,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黄锦的木然,李太后的暗示,王美人诡异的举动……这座冷宫,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群失势者的等死之地。
它更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许多被刻意遗忘的、却依旧锋利的秘密。
而他们今日,无意中往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