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郡马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萧烬将那卷《镇兵要略》手稿仔细誊抄了紧要部分,原稿则用油纸包好,藏进书柜的暗格。
神机弩与轰天雷的图纸太扎眼,他只记下了关键尺寸和配方,便将图纸在炭盆里焚了。
火光跃动,映着他沉静的脸。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在瓦上。
萧烬动作一顿,左手已按在腰间软剑的机括上。
他吹熄灯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炭盆里未尽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片刻,窗棂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反手合上窗。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叶红鱼?”萧烬低声问,手却未离开剑柄。
来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正是叶红鱼。
她风尘仆仆,发梢还沾着夜露,但眼神锐利,唇角带着惯有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大郡马,新婚燕尔,倒是警觉得很。”
她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冷茶,这才呼出一口气,
“你妹妹安顿好了,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后院,掌柜的是我旧识,可靠。”
萧烬心中一松:“清浅可好?”
“好得很,就是总念叨你。”
叶红鱼在椅子上坐下,一条腿翘到扶手上晃着,
“你那妹子的‘净水体’真是了不得,这几日赶路,她随手凝的冰都能解渴疗伤。就是动静有点大,昨夜凝了一朵巴掌大的冰莲,引来了三拨探子。”
萧烬眉头紧锁。
“放心,都甩掉了。”叶红鱼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我这次冒险来找你,是有要紧事。天机阁那边,有条路子可以走。”
“天机阁?”萧烬想起那个传说中的情报组织,“他们肯卖情报给我们?”
“只要钱够,天机阁什么都卖。”
叶红鱼从怀中掏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机”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天机阁的‘引路牌’。持此牌,今夜子时三刻,到城西‘听雨茶楼’,上三楼最东头的雅间。有人等你。”
萧烬接过木牌,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阴沉木:“价钱?”
“那要看你想买什么。”叶红鱼伸出两根手指,“我建议买两样东西:第一,朝廷眼下党争的明细,谁是太子的人,谁是二皇子的人,谁在骑墙,谁是真忠臣,谁在待价而沽。第二,烈阳镇的兵力分布图,最好是慕容灼亲征前的部署。”
萧烬心头一动。这两样情报,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
前者能让他在京城这滩浑水里看清暗礁,后者关乎寒渊生死。
“多少钱?”他直接问。
叶红鱼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萧烬沉默。
寒渊商会现在能调动的现银,不会超过两万两。这几乎要掏空一半家底。
“值。”叶红鱼看穿他的犹豫,“朝廷的明细能让你知道刀子会从哪个方向来,烈阳的兵力图能让你知道回家路上有多少埋伏。这两样东西,关键时候能救命。”
萧烬抬眼看她:“你怎么对天机阁这么熟?”
叶红鱼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以前在天机阁挂过名,接过几单生意。后来……不欢而散。但规矩我懂,他们认钱不认人,只要你出得起价,我这个旧人也能当引路人。”
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这是天机阁的‘问价单’。你把想买的情报名目、要求详略写在背面,他们会在见面时报价。记住,天机阁有三条铁律:第一,不问买家身份;第二,不问情报用途;第三,一旦交易,永不泄露。”
萧烬接过纸,触手冰凉,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材质。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前,借着炭盆余烬的光,用细笔在纸背写下两行小字:
“其一,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党争明细,需注明各派系核心、摇摆者及暗桩。
其二,烈阳镇最新兵力布防图,含主将性情、兵马实数、粮道及弱点。”
写罢,他将纸递还。
叶红鱼扫了一眼,点点头:“够详细。他们喜欢这样的客人,不废话,不贪多。”
她将纸折好收回袖中,“子时三刻,我陪你走一趟。但进雅间后,我只负责引荐,交易你自己谈。”
萧烬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叶红鱼晃了晃翘起的那条腿,腕间的红绳铜钱叮当作响:“因为你有意思。也因为……”
她顿了顿,笑容淡去,“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七情天宗现在是宇文绝的天下。我需要一个够分量、够胆子的盟友。你,目前看来,最合适。”
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残酷。
萧烬却笑了:“好。那便做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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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京城宵禁,长街空荡。
两道人影如鬼魅般掠过屋脊,落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巷子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听雨茶楼。
这个时辰,茶楼本该打烊,门缝里却透出一线光。
叶红鱼上前,有节奏地叩门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看见叶红鱼手中的黑色木牌,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
茶楼内空无一人,桌椅整齐,空气中残留着白日的茶香。
伙计引着二人直接上三楼,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楼最东头的雅间,门外挂着竹帘。
叶红鱼在帘外停下,对萧烬使了个眼色。萧烬掀帘而入。
雅间不大,只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边已坐着一人,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平凡,丢在人堆里立刻就会忘记。
他面前摆着一个算盘,手边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客人请坐。”灰衣人声音平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烬坐下,将装有五千两银票的檀木匣子推到桌中央。
灰衣人看也没看银票,只从袖中取出那张蝉翼纸,展开,背面萧烬的字迹清晰如故。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算盘上噼啪拨动几下。
“朝廷党争明细,三千两。”灰衣人报出第一个价,“烈阳兵力图,四千两。合计七千两。”
萧烬抬眼:“我要的是最详细的那一档。”
“这就是最详细的价。”灰衣人语气不变,“明细包含三品以上文官一百二十七人、武将四十三人的派系归属、升迁脉络、把柄弱点,以及三个皇子府中核心幕僚的名单。”
“兵力图标注烈阳镇九军二十七营的驻防位置、主将性情、兵马实数、粮草囤点,以及三处可能的破绽。”
萧烬听完,沉默片刻:“六千两。”
灰衣人摇头:“天机阁不议价。”
“那就换一家。”萧烬作势要起身。
灰衣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萧烬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客人是第一次来,又是叶姑娘引荐,破例一次。六千五百两,附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钦天监最近在找什么。”
萧烬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重新坐下,将檀木匣子又推前几分:“成交。”
灰衣人收下银票,点验无误,从桌下取出两个扁平的铁盒,大小如书册,盒盖上各有一个复杂的机括锁。
他将铁盒推到萧烬面前。
“左边是明细,右边是图。机括锁的解法是……”
他低声说了一串数字和方位,“只可说一次,记牢。”
萧烬记忆力极好,听罢重复一遍,丝毫无误。
灰衣人点点头,又道:“附赠的消息:钦天监监正袁天衍,最近三个月,秘密收集了七份‘情血’。”
“另,据不可靠传闻,袁天衍曾在钦天监密卷中批注:‘七情浊世,当以无情洗之。圣血为引,龙气为基,可开天门,再造清净乾坤。’”
“情血?”
“七情大成者的心头精血。”灰衣人语气依旧平淡,“喜、怒、哀、惧、爱、恶、欲,各一份。目前已集齐五份,还缺哀、惧。他们在找的,是这两脉修炼到‘通玄境’以上的修士。”
萧烬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哀脉通玄……清浅的净水体,正是千年难遇的哀脉奇才!
“他们收集这个做什么?”他追问。
灰衣人却已起身:“赠言到此为止。客人,请。”
他做出送客的手势,显然不愿再多说一字。
萧烬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收起两个铁盒,起身离开。
竹帘落下,隔绝了雅间内的一切。
楼下,叶红鱼等在那里,见他下来,挑了挑眉:“成了?”
萧烬点头,将那个稍小的铁盒递给她:“明细你抄录一份,原稿我带走。兵力图我需连夜记熟,原稿不能留。”
叶红鱼接过,也不多问,只道:“快走。天机阁交易完毕,一炷香内必须离开这条街,这是规矩。”
二人悄然离开茶楼,身影没入夜色。
他们刚离开不久,茶楼三楼的竹帘再次掀开。
灰衣人走到窗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指尖轻触,玉简泛出微光。
他对着玉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玉简光芒敛去。
灰衣人转身,看着桌上那匣银票,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哀脉……净水体……”他喃喃自语,“这下,有好戏看了。”
窗外,更深露重。
京城寂静的表象下,无数暗流正在汇聚,向着那个即将到来的风暴眼,汹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