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院。
地窖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居所和疗伤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凌雪昏迷不醒,躺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肩胛下的伤口已被清理并敷上了叶红鱼带来的特制药膏,暂时遏制了毒素蔓延,但她气息依旧微弱,命悬一线。
叶红鱼盘膝坐在床边,双掌虚按在凌雪伤口上方寸许,淡蓝色的哀脉真气如潺潺细流,缓缓渗入伤口,与那顽固的“鸩羽红”之毒做着艰难的拉锯。
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损耗不小。
萧烬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皇子赵祚已先行回宫,他身份特殊,不宜在此久留,离开前再三表示,会在宫中关注此案进展,并尽力斡旋。
姬瑶光则留在猎场那边,以天启郡主和受害方家属的身份,向兵部、宗人府乃至内阁施压,要求彻查东厂行刺之事。
但萧烬清楚,仅凭一支箭矢,很难真正扳倒魏瑾。
东厂完全可以推脱是“失窃”或“有人栽赃”,最多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
想要给魏瑾真正一击,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她暂时稳住了。”叶红鱼收回手,长吁一口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我的哀脉真气有‘侵蚀’和‘迟滞’的特性,能延缓毒素扩散,但无法根除。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然。
“东厂衙署的布局,守卫换班规律,机密文书存放的大致位置,这些,你能弄到吗?”
他看向叶红鱼,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叶红鱼擦汗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锐光:“你想让我潜入东厂?”
“不是潜入。”萧烬走到地窖角落的一张简陋木桌旁,上面铺着一张京城简图,
“是取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魏瑾与黑煞教勾结的证据。他敢在围猎中对我下手,就要有承受反击的觉悟。”
“你怎么知道他有与黑煞教往来的密信?”叶红鱼挑眉,“天机阁的情报?”
“不全是。”萧烬手指点在简图上东厂衙署的位置,“围猎之前,我们与东厂并无直接冲突。”
“魏瑾最初只是拉拢、监视,态度暧昧。直到清浅逃脱,他的反应才开始变得激烈,甚至不惜在皇家围猎这等场合下死手。”
“这不符合他一贯谨慎阴柔的作风,除非……”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感到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有人在背后给他施加了更大的压力,让他必须尽快除掉我,或者至少让我无法顺利离开京城。”
叶红鱼若有所思:“你是说,黑煞教?”
“太子赵承私下修炼《血煞夺情诀》,与黑煞教勾结,此事魏瑾必然知晓,甚至可能是中间人。”
萧烬声音低沉,“如今皇帝病重,太子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
“魏瑾作为皇帝家奴,却在太子身上押下重注,甚至不惜与魔教合作,所图非小。”
“他手中,必定留有与黑煞教往来、甚至与太子私下交易的密信副本,作为自保或要挟的筹码。这些,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他看向叶红鱼:“我需要那些密信。至少,拿到能证明魏瑾与黑煞教勾结的部分。有了这个,我们不仅能化解眼下危机,更能掌握主动权。”
叶红鱼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和一丝狠厉:
“东厂啊……龙潭虎穴。不过,听起来挺刺激。魏瑾那老阉狗,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风险极大。”萧烬郑重道,“东厂内部高手如云,机关重重,魏瑾本身修为高深,且疑心极重。你若不愿……”
“少废话。”叶红鱼打断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腕间铜钱叮当作响,
“凌雪这丫头替我照顾过你妹妹,又是因为救你才中的毒。于情于理,这活儿我接了。况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宇文绝那老贼能在七情天宗一手遮天,背后未必没有朝廷某些人的影子。”
“东厂和钦天监,说不定也和他有勾连。去摸摸底,也好。”
见她心意已决,萧烬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绢纸:
“这是从天机阁买来的‘朝廷党争明细’中,关于东厂内部权力结构和几个可能被收买或与魏瑾有隙的中低层头目信息。”
他把绢纸递给她,“或许有用。另外,你需要什么装备、药物,尽管开口。”
叶红鱼接过绢纸,快速扫了几眼,点点头:
“东西我自己准备。东厂守卫森严,硬闯是找死,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她想了想,“给我一天时间准备。明晚子时,我动手。得手后,老地方见。”
“哪里?”
“城西,废弃的龙王庙。”叶红鱼道,“那里鱼龙混杂,反而安全。”
“好。”萧烬伸出手,“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叶红鱼看着他伸出的手,笑了笑,伸手与他击掌:
“放心,老娘命硬得很。倒是你,外面现在肯定风声鹤唳,你自己也小心点。姬瑶光那边……她压力不小。”
“我明白。”
商议既定,叶红鱼不再耽搁,转身便去准备。
她需要易容改扮,需要弄到东厂内部的服饰或令牌,需要勘察进出路线,需要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器物……时间紧迫。
萧烬则回到凌雪床边,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蹙的少女,心中愧疚与怒火交织。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等我。”他低声道,“一定会拿到解药,治好你。那些伤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地窖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眼中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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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厂衙署,地下深处一间密室内。
魏瑾一身常服,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白无须,容貌阴柔,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深紫色的檀木念珠,神情平静,仿佛白日猎场那场未遂的刺杀与他毫无关系。
一名穿着东厂档头服饰的心腹跪在下首,低声禀报:
“……箭矢已确认是咱们厂卫司库存的‘鸩尾箭’,编号能对上。”
“现场留下了痕迹,姬瑶光郡主态度强硬,已惊动了兵部戚尚书和宗人府。”
“太子殿下那边……似乎有些不满。”
“太子不满?”魏瑾眼皮未抬,声音尖细平缓,“是嫌咱家手脚不够干净,留下了把柄?”
“殿下倒未明言,只是……听说在宫里发了好大脾气,砸了不少东西。”
档头小心翼翼道,“另外,咱们派去追踪叶红鱼和萧清浅的人……又跟丢了。”
“她们最后出现是在城南一带,然后就没了踪影,像是有人接应。”
魏瑾听了,手中念珠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转动。
“萧烬……倒是小瞧他了。”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原以为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藩镇世子,没想到,在京城这潭浑水里,他倒是如鱼得水。”
“张正则、戚元敬、姬文渊、赵祚……这才多久,竟让他织起了一张不小的网。”
“督主,是否要再派人……”档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魏瑾冷哼一声,“猎场之事已打草惊蛇,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盯着咱家。”
“再动手,是想把谋害藩镇世子的罪名坐实吗?”他顿了顿,
“况且,黑煞教那边催得紧,太子殿下修炼到了关键处,需要大量‘情血’辅助。哀脉的‘净水体’是千年难遇的极品,绝不能放过。当务之急,是找到萧清浅!”
“是,是!属下明白!”档头连忙磕头。
“还有,”魏瑾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
“咱家与黑煞教往来的那些书信,存放之处,再多加两道机关,换班守卫再增加一倍。非常时期,绝不容有失。”
“督主放心,密库所在,除了您和几位心腹,无人知晓。机关是墨家大师所设,守卫皆是死士,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魏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去吧。”
“是!”档头躬身退下。
密室内重归寂静。
魏瑾独自坐着,烛光将他消瘦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变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却终究缺了些什么的手指,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幽暗。
“权力……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回荡,空洞而森然。
“谁想挡咱家的路,谁就得死。”
“萧烬……呵呵,咱家倒要看看,你这条过江的泥鳅,能掀起多大的浪。”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摇曳间,那张阴柔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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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黑暗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即将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