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
皇家猎场“上林苑”位于京城西郊三十里,占地千顷。
此处林深草密,圈养着麋鹿、黄羊、野猪乃至黑熊等各类野兽,专供皇室四季围猎之用。
天色未明,猎场外已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羽林卫、金吾卫的将士沿着围场外围布下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通往猎场中心的御道上,铺设着崭新的黄土,洒水压实,平坦如镜。
辰时初,銮驾抵达。
皇帝赵隆并未亲至,由太子赵承代为主持。
一顶明黄九龙曲柄伞盖下,太子身着杏黄四团龙圆领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御座之上。
只是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目光却不时游移,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御座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二皇子赵睿、三皇子赵裕、九皇子赵祚,以及内阁首辅张正则、次辅高肃等重臣。
各藩镇在京的世子、质子们,则按爵位高低,排列于更下方的席位。
萧烬作为天启郡马,位置靠前,与姬瑶光同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靛蓝色箭袖武服,外罩玄色貂裘,腰佩长剑,英气勃发。
姬瑶光则是一身胭脂红骑装,外披雪白狐裘,明艳中透着飒爽。
两人并肩而坐,俨然一对璧人,引得不少目光暗暗打量。
“肃静!”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全场寂静。
太子赵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早已拟好的围猎开场谕旨,无非是“不忘武备”“与民同乐”“彰显天威”之类的套话。
他声音不高,略显中气不足,念到后半段甚至有些气虚。
萧烬垂目听着,眼角余光却将台上众人神态尽收眼底。
二皇子赵睿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左手小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三皇子赵裕面带微笑,目光在台下众臣和藩镇世子间逡巡,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九皇子赵祚则挺直脊背,眼神明亮,望向猎场深处的山林,跃跃欲试。
首辅张正则微闭双目,似在养神。
次辅高肃笑容可掬,不时与身旁官员低声交谈。
“……各藩镇子弟,当奋勇争先,彰显勇武。猎获前三甲者,朕......太子殿下,自有重赏!”太监最后高声宣道。
“臣等领旨,谢恩!”众人齐声应和。
开场仪式毕,便是第一项:世子演武。
这是围猎的传统,意在展示藩镇年轻一代的武力,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威慑与较量。
各镇世子需轮番上场,展示骑射、刀枪或拳脚功夫。
最先上场的是烈阳镇世子慕容桀。
他一身火红骑装,骑着一匹西域来的枣红大马,在场中疾驰一圈,引得阵阵喝彩。
随即,他张弓搭箭,连珠三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引来一片叫好声。
慕容桀得意洋洋地兜马回来,目光挑衅地扫过萧烬所在的方位。
接着是剑阁镇、雾隐镇、云梦镇等世子依次上场,各有不俗表现。
或剑法凌厉,或枪术精湛,或身法诡异。
其中,云梦镇白露郡主的“哀脉·九歌舞步”身法,飘忽如鬼魅,在限定范围内连过七名模拟“敌人”的木桩而不触分毫,赢得不少文臣赞叹。
轮到萧烬时,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这位“天启郡马”,北境寒渊镇世子,月前刚在京城崭露头角,如今已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会展现何等实力?
萧烬起身,稳步走入演武场中央。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用擅长的刀剑。
他只是走到摆放兵器架前,取下一张寻常的硬木弓,三支箭。
然后,他转身,面向箭靶。
张弓,搭箭。
动作标准,但绝不花哨,甚至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第一箭,正中红心边缘。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依旧在红心内,但非中心。
第三箭,稍稍偏离,落在红心与第二环之间。
三箭完毕,萧烬收弓,向台上行礼,然后默默退回座位。
场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成绩,在方才上场的世子中,只能算中下游。
比起慕容桀的三箭连珠红心,更是相去甚远。
“寒渊镇……不过如此。”
“毕竟是北境苦寒之地,能练成这样,也算不易了。”
“看来传闻有夸大,这位郡马,文采或许有,武艺嘛……呵呵。”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萧烬耳中。
他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身旁的姬瑶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言。
高台上,太子赵承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失望。
二皇子赵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笑。
三皇子赵裕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想法。
九皇子赵祚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萧烬未尽全力。
张正则依旧闭目。
高肃脸上的笑容,却似乎更盛了几分。
萧烬心中古井无波。
藏拙,是他和陆青书、姬瑶光商议后的策略。
在京城这个漩涡中心,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鸳鸯阵”和统兵之能,已在北境小试锋芒,这就够了。
个人武勇,不必争一时长短。
世子演武结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入林围猎。
太子赵承宣布规则:
以三个时辰为限,各人携护卫(限两人)入林,猎取野兽,以猎物体型、凶猛程度、获取难易综合计分。最终由兵部与内侍省官员共同评定。
“咚!咚!咚!”
三声鼓响,围猎正式开始!
数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冲入猎场密林。
马蹄声如雷,惊起飞鸟无数。
萧烬带了凌雪和另一名天启镇派来的好手作为护卫。
姬瑶光则留在看台,她身份尊贵,不宜亲身涉险。
三人策马入林,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树影之中。
猎场深处,古木参天,光线幽暗。
马蹄踩在枯枝枯叶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远处不时传来其他猎手的呼喝声、弓弦声,以及野兽的嘶吼。
萧烬并不急于寻找大型猎物。
他控着马缰,不疾不徐地在林间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真正的目的,并非狩猎,而是观察。
观察这猎场的地形,观察其他藩镇世子的动向,观察是否有……异常。
凌雪紧随其后,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另一名护卫则稍稍落后,负责断后。
行至一处山坳,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野兽的咆哮。
萧烬勒马,示意隐蔽。
从树缝间望去,只见九皇子赵祚正带着两名护卫,围攻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
那野猪獠牙锋利,皮糙肉厚,横冲直撞,极为凶猛。
赵祚骑术精湛,在马上灵活闪避,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一次次精准地刺向野猪要害。
他的枪法刚猛凌厉,带着一股浩然正气,显然是怒脉功夫。
只是那野猪生命力顽强,虽多处受伤,凶性却更甚。
“殿下,小心左侧!”一名护卫惊呼。
野猪突然发狂,低头猛冲向赵祚坐骑的前腿!
赵祚临危不乱,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同时他手中长枪化作一道乌光,自上而下,狠狠贯入野猪颈后脊椎!
“嗷!”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好!”两名护卫齐声喝彩。
赵祚收枪,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他忽然似有所觉,转头看向萧烬藏身的方向。
萧烬不再隐藏,策马而出,抱拳道:“殿下神勇。”
赵祚见到是他,笑容更盛:“萧兄!见笑了,这畜生着实皮厚。”
他看了眼萧烬马后空空如也的猎物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并未多问,反而热情邀请:“这猎场深处听说有熊,可敢同往?”
萧烬正要答话,忽然,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惊恐的呼喊:
“救人!快救人!二皇子遇袭了!”
萧烬和赵祚同时脸色一变。
“走!”赵祚毫不犹豫,调转马头,朝着呼救声方向疾驰而去。
萧烬略一沉吟,对凌雪使了个眼色,也催马跟上。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雪地。
只见二皇子赵睿的坐骑受惊在一旁嘶鸣,地上有打斗的痕迹和点点血迹。
赵睿被他的两名护卫护在中间,脸色铁青,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正在渗血。
而他们对面,站着三人,为首者,赫然是烈阳镇世子,慕容桀!
慕容桀手持弯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戾气,显然刚才的交手并未占到太大便宜。
他身后两名烈阳护卫也手持兵器,虎视眈眈。
“慕容桀!你敢对二皇子行凶?!”赵祚赶到,长枪一指,怒声喝道。
慕容桀见来人众多,特别是看到萧烬也来了,眼中戾气稍敛,但语气依旧强硬:
“九殿下误会了!方才一只麂子从林中窜出,惊了二殿下的马,在下只是想帮忙拦下,谁知二殿下护卫反应过度,这才起了误会!”
“误会?”赵祚看向赵睿,“二哥,怎么回事?”
赵睿立于场中,身姿挺拔如松,左手习惯性背在身后。
此时他按住手臂伤口,唯有细看,才能发现其左手小指处有一处不自然的残缺。
他冷冷地盯着慕容桀:
“本王的马,是被暗器所惊。至于是不是‘误会’,慕容世子心里清楚。”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但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慕容桀脸色一沉:“二殿下此言何意?难道怀疑在下暗算?有何证据!”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萧烬冷眼旁观。
慕容桀显然是想制造混乱,趁机对赵睿不利。
至于原因……烈阳镇与二皇子是否有旧怨?还是想搅乱围猎,嫁祸他人?
他目光扫过雪地,忽然注意到,赵睿坐骑前蹄附近,有一小片泥土颜色略深。
他下马,走过去,用剑鞘拨开泥土。
下面,是一小滩无色无味的液体,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类似某种辛辣植物的气味。
“是‘惊马草’的汁液。”萧烬起身,平静道,
“涂抹于地面,马匹踏过,气味刺激,便会受惊狂躁。看来,确实有人蓄意为之。”
慕容桀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寒渊……”
“够了!”
一声威严的喝斥传来。
只见首辅张正则与次辅高肃,在众多侍卫簇拥下,匆匆赶到。
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看台。
张正则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泥土上那滩痕迹和赵睿的伤口上,眉头紧锁。
高肃则连忙上前,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哎呀,怎会如此?定是误会,误会!围猎之中,难免有些意外。二殿下伤势如何?快传太医!”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慕容桀。
慕容桀咬了咬牙,收起弯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空气中弥漫的敌意与猜忌,却比猎场的寒风,更加刺骨。
萧烬退回凌雪身边,看着被人簇拥着离开的赵睿,以及面色不忿的赵祚,还有眼神阴鸷的慕容桀,心中明白:
这皇家围猎,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比武和狩猎。
它是权力场延伸出的另一片战场。
而暗箭,或许早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