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达后的第五日,礼部的官员来了。
不是一两位,而是一个完整的“婚礼使团”。
礼部侍郎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的郎中、员外郎,以及一大群捧着账簿、礼单、图册的书办、差役。
整个萧府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礼部侍郎姓周,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举止一板一眼。
他先是在前厅向萧烬宣读了一遍皇帝关于婚事“交由礼部会同内务府操办”的谕旨,然后便开始询问萧烬的生辰八字、家世谱系、父母名讳官职。
这些其实礼部早有存档,但程序必须走。
萧烬一一答了。
周侍郎认真记录,又问:
“世子,按制,郡马大婚,需行‘六礼’。”
“今陛下赐婚,已跳过‘纳采’、‘问名’之仪,直接从‘纳吉’开始。”
“敢问世子,寒渊方面,可有将聘礼送至京城?”
“尚未。”萧烬道,“家父腿脚不便,北境路遥,聘礼已在路上,约十日后可抵。”
“善。”周侍郎点头,“届时礼部会派人清点登记,造册入档。”
“接下来是‘纳征’之礼,陛下已赐下聘礼。但按制,天启镇也需准备相应回礼,此事天启镇主自有安排,世子不必忧心。”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一本厚厚的《大婚礼仪则例》,
“至于‘请期’,陛下已定正月十八,乃钦天监择定的上上吉日。余下便是‘亲迎’之礼,此乃大婚核心,仪程繁复,需世子提前熟习。”
他一挥手,便有书办捧上一摞图册文书。
“这是‘亲迎’之日的详细仪注,共一百二十八项,世子需牢记。”
周侍郎面无表情,“另,这是世子大婚当日的礼服图样,共三套:亲迎服、庙见服、合卺服。”
“内务府已安排织造局赶制,三日后会有裁缝来量体。”
“这是随行人员名录、车马仪仗规制、沿途路线、迎亲词赋……”
“这是大婚礼乐名录、宴席菜式单、宾客座次表……”
一本本图册文书堆在萧烬面前,摞起半尺高。
萧烬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一场完全由权力与利益驱动的政治婚姻,却要用最繁琐、最庄重的礼仪来装点,仿佛真的是一桩天作之合、两情相悦的美事。
“周大人,”他开口,“萧某初入京城,于礼仪一道生疏,恐有疏漏,还请大人多多提点。”
周侍郎脸色稍缓:“世子不必过谦。礼部自会派人教导,只是世子自身也需用心。”
他表情转为凝重,“陛下对此次大婚甚为重视,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萧某明白。”
“另外,”周侍郎又取出一份单子,
“按制,婚前半月,世子需搬离萧府,入住礼部安排的‘郡马暂居别院’,以便演练仪程、沐浴斋戒。别院已收拾妥当,三日后便可搬入。”
萧烬点头应下。
接下来几日,萧府便成了礼仪学堂。
礼部派来的两位老赞礼,从早到晚教导萧烬各种礼仪动作:
如何迈步、如何转身、如何揖让、如何执器、如何颂赞……
每一个动作都要分解练习数十遍,直到分毫不差。
萧烬学得极快,那些繁复的动作,他往往只看一两遍便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再练几遍便已纯熟。
两位老赞礼暗中交换眼神,皆露讶异。
这位寒渊世子,可不似传闻中那般顽劣。
第三日,内务府的裁缝来了。
几位老师傅带着学徒,用软尺仔细量了萧烬的身高、肩宽、臂长、腰围,记录在案。
又拿来几匹样布,在他身上比划配色。
“世子身材挺拔,穿这宝蓝色云纹锦最是相宜。”一位老裁缝眯着眼打量,
“只是按制,郡马亲迎服需以玄色为底,织金为纹,以示庄重。陛下特旨,许世子用‘寒渊玄狼’暗纹,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萧烬知道,这是皇帝在释放信号:
朕记得你是寒渊世子,这门婚事,是联姻,不是吞并。
“有劳。”他道。
量体裁衣毕,便是试菜。
内务府光禄寺的厨子来了两拨,在萧府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日,做出三十六道婚宴菜式,请萧烬一一品尝定夺。
萧烬对吃食并不挑剔,只提了两点:一,需有几道北地风味,以慰思乡之情;二,酒水不必奢华,但须足量。
光禄寺官员一一记下。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数日后。萧烬搬离萧府,入住礼部安排的别院。
别院位于城西,离天启郡主府不远,是一座三进的小院,陈设清雅,护卫仆役皆由内务府指派。
入住当晚,便有客来访。
不是皇子,不是朝臣,而是天启镇主姬文渊。
他是微服而来,只带了两名随从,穿着家常的藏青色道袍,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
萧烬将他迎进书房,亲自奉茶。
姬文渊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打量着萧烬,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搬来此处,可还习惯?”
“一切安好,谢王爷关心。”萧烬垂眸。
“不必客气。”姬文渊摆摆手,“再过二十余日,你便要叫我一声‘岳父’了。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来……也是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王爷请讲。”
姬文渊放下茶盏,正色道:“瑶光是我的独女,自幼聪慧仁善,只是性子有些清冷。”
他停了一下:“她虽知此乃政治婚姻,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若真心待她,她必不负你。”
萧烬点头:“郡主品性,萧烬敬佩。既成夫妻,自当相敬如宾,共担风雨。”
“相敬如宾……”姬文渊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好。政治婚姻,能如此已属不易。”
他话锋一转:“不过,除了夫妻情分,你我两镇之间,还有盟约。”
“寒渊与天启,一北一南,若能真正联手,互济有无,则烈阳不足惧,朝廷亦需掂量。”
萧烬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姬文渊这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明确表达合作意愿。
“王爷所言极是。”他慎重道,“寒渊盛产寒铁、冰魄玉,却缺粮、缺布、缺盐。”
他继续道:“天启坐拥中原沃土,物产丰饶。若能互通有无,于两镇百姓皆是福祉。”
姬文渊眼中露出赞许:“看来世子早有思量。具体细节,待你大婚之后,你我再详谈。”
他又聊了些天启的风土人情,问了问寒渊的近况,语气温和,言辞恳切,全然不似一方藩镇之主,倒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坐了一个时辰,姬文渊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看着萧烬,意味深长道:“世子,京城虽大,却非久留之地。北境……才是你的根。”
萧烬心头一震,躬身:“萧烬谨记。”
送走姬文渊,萧烬独自站在院中。
月明星稀,寒风凛冽。
姬文渊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京城是龙潭虎穴,婚事后,他该考虑如何返回寒渊,执掌权柄了。
而返回之路,必然布满荆棘。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寒渊的方向。
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三日后,纳征之礼。
寒渊的聘礼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整整五十辆大车,满载着寒铁矿石、冰魄玉原石、北境特有的雪参、貂皮、鹿茸,以及萧凛亲笔所书的婚书和礼单。
礼部官员清点了整整一日,造册入档。
聘礼之丰厚,远超寻常郡马规格,引得京城议论纷纷。
同日,天启镇的回礼也送到了别院。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书籍。
整整三车书,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兵法谋略、医药方技,无所不包。
随礼单附有一封姬瑶光的亲笔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闻君好读书,特备书册若干,或可解客居寂寥。
世事如棋,愿君常怀妙手。
瑶光谨奉。”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萧烬捧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那三车书前,随手抽出一本,是《齐民要术》。
翻开,书页间有淡淡的墨香,还有几处娟秀的批注,显然是姬瑶光读过的。
他轻轻摩挲着书页。
这场婚姻,或许真如姬文渊所说,能“相敬如宾”。
也或许,还能有更多。
他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转身,走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