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官场,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东宫,文华殿。
太子赵承年近三旬,面容清瘦,眉眼间有几分酷似皇帝,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阴郁。
他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听着詹事府少詹事低声禀报。
“张正则那边已派人去礼部督办婚事仪程,九殿下今早便去了质子府,据说……”
少詹事顿了顿,“据说带了两坛御酒,与萧世子喝了半个时辰。”
赵承手指停住,眼神冷了下来:“老九倒是心急。”
“殿下,萧烬与天启联姻,又有张正则暗中支持,九殿下再与他交好……”
少詹事声音压得更低,“恐成气候。”
“成气候?”赵承冷笑,“一个边镇质子,一个藩镇郡主,绑在一起又能如何?”
“父皇不过是病糊涂了,想用这桩婚事稳住北境,给老九找个外援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飘落的细雪,“但老九如此明目张胆,倒是提醒了孤。这萧烬,或许真有些用处。”
他转身,看向少詹事:“派人备一份厚礼,以孤的名义送去质子府。就说……孤贺他新婚之喜,愿他夫妇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少詹事一愣:“殿下,这……是否太过抬举?”
“抬举?”赵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不过是扔根骨头,看看狗怎么咬。”
“况且,老九能送,孤为何不能送?”他淡淡说道,
“总不能让张正则和魏瑾觉得,孤这个太子,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臣明白。”
二皇子府,漱玉轩。
二皇子赵睿与太子同年,相貌英挺,气度雍容,此刻正坐在暖阁里与几位门客品茶。
他听完禀报,只轻轻“哦”了一声,神色不变。
“二哥,”坐在下首的一位年轻宗室忍不住道,
“萧烬与天启联姻,又得老九和张正则青眼,这势头……不容小觑啊。”
赵睿端起青瓷茶盏,缓缓道:
“父皇赐婚,自有深意。萧烬此人,葫芦口一战已显其能,入京后应对各方,也颇有章法。”
他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父皇将他与瑶光绑在一起,一是制衡烈阳,二是……给咱们这些儿子,添个变数。”
“变数?”
“你们想,”赵睿放下茶盏,“老大是太子,名分早定,却无实功;老九在军中有些声望,但根基尚浅;”
“老三只知敛财,老四沉迷修道,老五体弱,老六早夭,老七老八平庸。”
他缓缓道:“父皇病重,最怕的是什么?是身后无人能镇住这天下。”
“萧烬有才,有寒渊为后盾,如今再加一个天启。”
“若能为他所用,便是强援;若为他人所用,便是大敌。”
他目光扫过众人:“父皇这是……在给咱们出题呢。”
门客们面面相觑。
“那……殿下之意?”
赵睿微微一笑:“备一份礼,不必太重,但须雅致。”
“再递个话,就说本王素慕寒渊雪景,待他大婚之后,若有闲暇,可来府中一叙,说说北地风物。”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青瓷茶盖上轻轻拂过。
“是。”
三皇子府,藏宝阁。
三皇子赵裕是个胖子,圆脸小眼,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锦袍,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尊青铜鼎仔细端详。
听到管家禀报,他头也不抬:“哦,赐婚了?好事啊。”
管家小心翼翼:“殿下,咱们是否……也送份礼?”
“送,当然送。”赵裕放下放大镜,搓了搓手,“听说寒渊盛产冰魄玉?”
“你去找库房里那对‘翡翠白菜’,再加两颗东海明珠,一起送过去。”
他晃了晃放大镜,“就说本王祝他们白首同心,富贵绵长。”
管家嘴角微抽。
那对翡翠白菜是前年南洋进贡的珍品,价值连城,殿下这就送出去了?
“殿下,这礼……是否太重?”
“重?”赵裕嘿嘿一笑,“你不懂。萧烬现在可是香饽饽,太子、老二、老九都盯着。”
“咱们送份厚礼,既显得大方,也能让他记个好。万一将来他真成事了,这点东西,连本带利都能回来。”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精光,“再说了,天启姬文渊那老狐狸,富得流油。跟他做亲家,还能吃亏?”
管家恍然大悟:“殿下英明!”
萧府。
从上午到黄昏,贺礼络绎不绝。
太子府的礼最先到,是一整套紫檀木嵌螺钿家具,外加十二匹江南进贡的云锦,光是礼单就写了三页。
送礼的东宫内侍送礼的太监眼神飘忽,说话时不住清嗓子,透着一股虚浮之气:
“太子殿下说,萧世子远来不易,新婚更当风风光光,些许心意,万勿推辞。”
萧烬只能收下,命赵全登记入库。
接着是二皇子府的礼,所赠礼物是一套精装《天启律》,附言:“律法如山,望君共持。”
字迹刚硬,力透纸背。。
三皇子府的礼最浮夸,翡翠白菜晶莹剔透,东海明珠大如鸽卵,在厅中熠熠生辉,引得仆役们窃窃私语。
附一张洒金花笺,上书:“美玉赠英雄,愿与君共赏人间繁华。”
字迹风流飘逸。
然后是各部尚书、侍郎,各司郎中,甚至一些萧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官员,都送来了贺礼。
礼单堆了厚厚一摞,库房里很快塞得满满当当。
赵全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样礼都仔细清点、造册、封存。
萧烬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人声、脚步声、唱名声,神色平静。
直到九皇子赵祚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萧烬!”赵祚手里提着两坛酒,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恭喜啊!我就说父皇迟早会下旨!这下好了,你跟瑶光妹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来,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萧烬苦笑:“殿下,这满府的礼还没清点完……”
“清点个屁!”赵祚满不在乎地挥手,“让下人去弄!咱们喝酒!”
他拍开酒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又亲自倒了两大碗,递一碗给萧烬:“干了!”
萧烬接过,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酒液火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赵祚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这婚事定下来,是好事。天启姬文渊那老狐狸,虽然滑头,但重诺。有瑶光在,他至少不会明着害你。至于朝里……”
他冷笑一声:“太子那边送了重礼吧?老二是不是也递了话?老三那胖子,肯定送了值钱玩意儿。他们这是想拉拢你,也是在试探你。”
萧烬放下酒碗:“殿下以为,我该如何应对?”
“收着!”赵祚斩钉截铁,“他们送,你就收!但记清楚了,谁送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记在账上。至于站队……”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是父皇钦点的郡马,谁都不必急着站。等局势明朗了再说。张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萧烬心中了然。
张正则和赵祚的策略,是让他暂时保持中立,利用这桩婚事带来的身份提升,周旋于各方之间,积蓄力量。
“臣明白了。”他点头。
“明白就好。”赵祚又给他倒上酒,“不过你也得小心。高肃那老东西,现在肯定恨你入骨。魏瑾……也不会消停。这一个月,恐怕不会太平。”
萧烬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殿下,”他忽然道,“若有一日,臣不得不离开京城……”
赵祚手一顿,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若真要走,我拦不住。但走之前,得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兄弟间才有的、无需言明的信任。
萧烬心中微暖,举碗:“殿下,敬你。”
“敬什么敬!”赵祚又笑起来,“喝!”
两人又干了一碗。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雪不知何时停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庭院照得一片暖黄。
远处的街道上,依旧有马车轱辘声、马蹄声、人语声传来。
这座京城,从未真正安静过。
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权力场,也从未停止过算计与争夺。
而萧烬,已经身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