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见的次日,没有动静。
第三日,依旧平静。
萧府里,赵全的神情却一日比一日紧张。
他不再只是垂手侍立,而是不时望向府门方向,耳朵仿佛随时竖着,捕捉着街上的任何异响。
萧烬如常起居,练拳、读书、在院子里散步,偶尔会与赵全闲谈几句京城风物,神色平静如古井。
只是指尖在桌面、廊柱、书页上轻叩的节奏,比往日快了些。
第四日,清晨。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塌下来。
萧烬正在后院练拳,一套《寒渊怒涛诀》的基础拳法打完,浑身热气蒸腾。
他收势吐息,接过赵全递来的布巾擦汗。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大队人马,甲胄摩擦,靴底踏地,沉重而肃杀。
赵全脸色骤变:“世子,是……是宫里的仪仗!”
萧烬将布巾递还给他,整了整衣襟:“该来的,总会来。”
他大步走向前院。
萧府的大门已完全敞开。
门外,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两厢,正中站着三名宦官。
为首者正是前日去养心殿传口谕的那位老宦官,此刻他身穿大红蟒袍,手捧明黄卷轴,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宦官身后,跟着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和掌印房的书办,再往后,是八名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是什么。
街面已被清空,远处有百姓探头探脑,却被锦衣卫凌厉的眼神逼退。
见萧烬出来,老宦官展开卷轴,用那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阴阳和而万物生,婚姻合而家国宁。
天启镇主姬文渊之女瑶光,毓秀钟灵,温婉贤淑;
寒渊镇世子萧烬,英武忠勤,才德兼备。
二人年齿相适,门第相匹,实乃天作之合。
兹以瑶光郡主,赐婚萧烬。
着礼部会同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一切礼仪,由礼部、内务府共同操办。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声音落下,街面一时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锦衣卫腰间刀鞘轻微的碰撞声。
萧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触地:
“臣萧烬,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老宦官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
萧烬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入手沉重,明黄的绸面冰凉。
“恭喜萧世子。”老宦官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
“陛下口谕:婚事择吉日于三月举行,尚有月余筹备。具体日期,礼部稍后会与钦天监核定后告知。”
“期间,世子可暂居萧府,一应所需,内务府自会安排。”
他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盖着红绸的托盘:“这些是陛下赏赐的聘礼,世子清点收好。”
萧烬躬身:“谢陛下隆恩。”
老宦官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仪仗离去。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走,街面恢复空旷,只留下萧府门前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远处百姓压抑的议论声。
萧烬捧着圣旨,站在门口。
赵全和府中仆役护卫皆跪在身后,鸦雀无声。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萧烬转身,走回府中。赵全连忙起身跟上,欲言又止。
“把赏赐抬进去,登记造册,封存。”
萧烬边走边道,声音平静,“另外,备一份礼,送去天启郡主府。”
“是。”赵全应下,顿了顿,又问,“世子,这婚事……”
萧烬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圣旨已下,便是定局。”
他回到书房,将圣旨放在案上,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明黄绸底,朱砂御笔,字字清晰。
“天作之合”。
萧烬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讥诮的弧度。
哪有什么天作之合,不过是权力的算计,是利益的捆绑,是一盘棋里,两枚不得不靠近的棋子。
他合上圣旨,放在一旁。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
远处,皇宫的方向,乌云压顶。
同一时间,天启郡主府。
姬瑶光跪在正厅,接过另一份内容相同的圣旨。
宣旨的宦官声音尖细,念得字正腔圆。
她垂眸聆听,神色沉静如水,仿佛那圣旨上写的是别人的婚事。
直到“钦此”二字落下,她叩首,谢恩,起身,接过圣旨。
动作流畅,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宣旨宦官满脸堆笑,说了许多吉祥话,姬瑶光只是微微颔首,命管家打赏送客。
厅内只剩下她和父亲姬文渊。
姬文渊抚须看着女儿,眼中神色复杂:“旨意下来了。”
“女儿知道。”姬瑶光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
“三月完婚,时间有些紧。”姬文渊道,“但陛下之意,恐怕是希望尽快完婚,将此事落定。”
姬瑶光沉默片刻,问:“父亲,寒渊那边……可有消息?”
姬文渊摇头:“圣旨是八百里加急发往各镇的,此时恐怕刚到寒渊。你祖父那里,应该也已接到消息。”
他顿了顿:“瑶光,此事已成定局。萧烬此人,你已见过,觉得如何?”
姬瑶光想起那局棋,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那句“随心所欲”。
“女儿还是那句话,”她轻声道,“看不透。但……不讨厌。”
姬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讨厌,便是好的开始。”
“政治婚姻,能相敬如宾,已属难得。若能同心协力,更是万幸。”
他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吧。从今日起,你便是待嫁的郡主,也是未来的寒渊世子妃。天启与寒渊,便真的绑在一起了。”
姬瑶光盈盈一礼:“女儿明白。”
圣旨传出,朝堂震动。
高肃府邸,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高肃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陛下这是要将天启镇,彻底推向寒渊吗?!张正则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官员,皆是面色凝重。
“阁老息怒。”一人低声道,“陛下此举,恐怕……是自知时日无多,在安排身后事了。”
“将天启与寒渊捆绑,既能制衡烈阳,也能牵制其他藩镇。只是……苦了阁老一番谋划。”
另一人也低声附和。
高肃重重坐下,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他本想借烈阳镇之手,慢慢蚕食寒渊,再将天启拉拢过来。
如今一纸婚书,将他所有算计打乱。
“萧烬……”他咬牙切齿,“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张正则府邸,书房。
张正则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前来报信的门生,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陛下终于下决心了。”他淡淡道,
“也好。萧烬与姬瑶光,一个务实果敢,一个仁厚明理,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门生低声道:“老师,高阁老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自然不会。”张正则端起茶盏,“但陛下圣旨已下,便是定局。”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桩婚事,真的成为‘天作之合’。”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通知礼部,婚事礼仪,务必周全,不可让人挑出半点错处。另外……让赵祚多去萧府走动走动。”
“学生明白。”
九皇子府。
赵祚正与几名亲卫在校场练箭,闻讯后,一箭脱靶,深深钉入箭垛旁的木柱。
他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好!太好了!萧烬那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扔下弓,转身就走:“备马!我要去萧府贺喜!”
亲卫连忙拦住:“殿下,此刻去,是否太扎眼?”
“扎眼?”赵祚挑眉,“我兄弟大喜,我去贺喜,天经地义!管他谁的眼!走!”
东厂,值房。
魏瑾正在批阅文书,闻报,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缓缓放下笔,拿起帕子,仔细擦去指尖沾染的墨渍。
“赐婚……”他轻声重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陛下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啊。”
身旁侍立的心腹宦官低声道:“厂公,咱们是否要……”
“要什么?”魏瑾抬眼,目光冰冷,“陛下的圣旨,你敢动?”
心腹宦官噤若寒蝉。
魏瑾重新拿起笔,在染污的纸上继续书写,字迹依旧端正,力透纸背。
“盯着。”他淡淡道,“婚事筹备,一应细节,都要报上来。尤其是……寒渊和天启两边的反应。”
“是。”
萧府。
萧烬站在院中,看着仆役们将那些御赐的聘礼一箱箱抬入库房。
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
赵全捧着册子,一样样唱名登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萧烬忽然转身,走向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
这桩婚事,是保护,也是枷锁;是阶梯,也是悬崖。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单纯的寒渊世子。
他是皇帝钦点的天启郡马,是张正则看中的“可造之材”;
是高肃眼中必须除掉的“大患”,是九皇子赵祚的“兄弟”,也是魏瑾重点“关照”的对象。
更是姬瑶光……未来的丈夫。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推开书房门,案上那份明黄的圣旨,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道符,封住了他的过去,也开启了他的未来。
萧烬走到案前,手指在圣旨上轻轻拂过。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纸。
开始写信。
写给父亲萧凛,写给寒渊的秦破军、陆青书、苏墨。
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他需要听听他们的声音。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