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对弈后的第三天,圣旨未下,却有口谕先到。
传旨的宦官不是上次那个年轻的面孔,而是一位头发花白,面皮枯槁的老宦官,穿着深紫色蟒袍,走路悄无声息,眼神浑浊却锐利。
他独自一人来到萧府,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站在厅中,用嘶哑的声音宣道:
“陛下口谕:着寒渊世子萧烬,即刻入宫,养心殿觐见。”
言简意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萧烬心中凛然。
养心殿不是召见臣子的常规场所,那是皇帝日常起居、处理机要的地方。
单独召他前往,且如此急迫,必有要事。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外罩素色鹤氅,跟随老宦官出门。
马车是宫中专用的青幔小车,一路无阻,直入东华门,在养心殿外的丹陛下停住。
老宦官引他进殿。
养心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殿内陈设华丽却空旷,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转过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屏风,便看见了龙榻。
龙榻上,皇帝赵隆半靠在厚厚的锦褥堆里,身上盖着明黄缎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呼吸声粗重而断续,仿佛随时会断掉。
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同垂死的鹰隼,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萧烬。
榻边侍立着两名太医,垂首屏息,如同泥塑。
此外再无旁人。
萧烬上前,跪拜行礼:“臣萧烬,叩见陛下。”
“起来……咳咳……”皇帝的声音嘶哑虚弱,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放在榻前三尺处。
萧烬谢恩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的地毯花纹。
皇帝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他喘息着,目光在萧烬脸上逡巡,许久,才缓缓开口:
“萧烬……你入京,有几日了?”
“回陛下,七日。”
“七日……”皇帝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涣散,随即又凝聚起来,
“七日之间,见过张正则,赴过高肃宴,喝过魏瑾的酒,下赢了瑶光的棋……你倒是,一刻不闲。”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萧烬心头一紧,俯身道:“臣惶恐。皆是陛下与诸位大人垂爱,召臣问话,臣不敢不从。”
皇帝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不必惶恐。年轻人,多走动,多见人,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你父亲萧凛……身子如何了?”
问题猝不及防。
萧烬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家父自五年前中‘七星海棠’之毒后,双腿瘫痪,不良于行,需常年服药调理。但精神尚可,每日仍会观雪、看书。”
“七星海棠……”皇帝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是朝廷与烈阳镇联手,给他下的毒。”
这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萧烬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保持声音平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家父……从未怨怼。”
“是吗?”皇帝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那为何,他暗中保留了三万寒渊铁骑,虎符……还给了你?”
萧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虎符之事,是寒渊最高机密,除了父亲、他和秦破军等寥寥数人,绝无人知晓。
皇帝如何得知?是猜的?还是……寒渊有内奸?
他脑中飞速转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
“陛下何出此言?家父中毒后,寒渊军务皆由韩叔与诸将共理,何来三万铁骑?虎符……更是从未见过。”
皇帝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的皮肉,看清里面的真心。
许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
“萧烬,”他声音低沉下去,“你可知,朕为何要你们这些藩镇世子入京?”
“臣愚钝。”
“是质子,也是人质。”皇帝咳嗽着,“用你们的命,牵制你们父兄的手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阳谋,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喘息更重:“但朕要的,不止于此。朕要看看……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真正能看懂这天下大势,能担得起‘将来’的人。”
萧烬屏息聆听。
“七大藩镇,拥兵自重,政令不出中枢,赋税不入国库。”
皇帝的声音渐渐激昂,却又因气力不济而颤抖,
“北有胡骑,西有烈阳,南有百越,东有海寇……天启,看似煌煌天朝,实则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他剧烈咳嗽起来,太医连忙上前奉药,被他挥手推开。
“朕这身子,是被‘长生金丹’毒坏的。”
皇帝盯着萧烬,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自嘲,“那些方士,那些臣子,那些盼着朕早死的兄弟子侄……他们给朕下毒,以为朕倒了,这天下就能由着他们瓜分。”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萧烬,若你是朕,当如何应对?”
这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致命。
萧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臣不敢妄测天心。但若以臣微末之见……当务之急,不在削藩,而在强干。”
“哦?”皇帝眼神微亮,“说下去。”
“藩镇之强,强在兵、财、民。朝廷欲削之,则必激其反。”萧烬斟酌词句,
“不如暂缓削藩,先强中枢。整顿吏治,澄清赋税,编练新军,掌控盐铁漕运。”
“待中枢强于藩镇,则削藩之举,如水到渠成,可兵不血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欲弱之,必先强之’。”
皇帝盯着他,眼中光芒闪动:“你父亲……教你这么说的?”
“非也。”萧烬坦然道,“此乃臣读史所得。汉武推恩,唐宗羁縻,皆非一味强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
“火候……”皇帝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可朕……没有时间了。”
这话里透出的绝望与不甘,让萧烬心头一震。
皇帝挣扎着坐直了些,盯着萧烬,一字一句道:“萧烬,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北境胡骑,经葫芦口一败,三五年内无力大举犯边。”
“若此时,朝廷要寒渊裁军、纳赋、交出盐铁之利……你父亲,会反吗?”
问题直指核心,杀气凛然。
萧烬跪伏在地,额头触地:“陛下,寒渊世代镇守北境,忠贞不贰。”
“家父常言:‘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此‘跪’,非跪强权,乃跪外虏。”
“若朝廷真要寒渊裁军纳赋,家父……或许会据理力争,但绝不会反。”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因为寒渊之兵,是为守土;寒渊之财,是为安民。”
“若朝廷能保北境安宁,予百姓生路,寒渊要兵何用?要财何用?”
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里银炭轻微的爆裂声。
许久,皇帝缓缓靠回锦褥,闭上了眼睛。
“你……很好。”他声音微弱,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比朕想的……要好。”
他挥了挥手。
老宦官无声出现,躬身道:“萧世子,请。”
萧烬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尽数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对答,字字惊心,句句如履薄冰。
皇帝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试探,都是陷阱。
而他给出的答案,不仅要表忠心,更要展现实力与价值,还不能触怒这垂死帝王的猜忌。
难,太难。
但他似乎……过关了。
马车驶离宫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和琉璃瓦顶,也染红了街道上匆匆归家的行人肩头。
萧烬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回响着皇帝最后那句话:
“比朕想的……要好。”
好在哪里?
在棋路?在应对?在见识?还是……在“可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道旨意,恐怕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