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兵部衙门前停下时,萧烬已将在文渊阁的思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远比六部其他衙门更显肃杀的官署。
青灰砖墙高逾两丈,门前的石狮并非寻常的圆润敦厚,而是肌肉贲张、怒目圆睁,狮爪下按着的不是绣球,而是半截断裂的狼牙棒。
这是太祖皇帝特准的规制,取“止戈为武”之意。
兵部,天启军机心脏。
萧烬整了整身上新制的四品武官常服。
这是“天启郡马”身份带来的虚衔,无实权,却是出入此地的通行凭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来者何人?”守门的兵卒横戟拦住,甲胄铿锵,眼神锐利如北境的鹰。
“羽林郎将、天启郡马萧烬,奉戚尚书之命前来拜会。”萧烬递上名帖,语气平静。
兵卒接过名帖,仔细核验后侧身让开:“戚大人已在演武堂等候,郡马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仪门,兵部内部的景象与萧烬想象中不同。
没有文官衙门那种书卷堆积的雅致,反而处处透着实用与肃杀。
回廊两侧悬挂的不是字画,而是边镇送来的破损甲胄、折断的刀枪,以及一幅幅绘制精细的山川地势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隐隐还有……血腥气。
萧烬脚步微顿。这血腥气很淡,却新鲜,来自西侧院墙内。
引路的兵卒察觉他的停顿,低声道:“那是刑房。昨日抓了几个吃空饷的卫所千户,正在问话。”
萧烬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
兵部刑房,专治军中不法。
能将血腥气透到前院来,昨日那场“问话”恐怕极其惨烈。
这位戚尚书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演武堂不在正堂,而在衙署深处一处宽阔院落。
堂前是一片夯实的沙土地,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林立。
堂门敞开,内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人背对门口,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禀尚书,萧郡马到了。”兵卒在门外抱拳。
“进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金石质感,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
萧烬迈过门槛,抱拳躬身:“末将萧烬,拜见戚尚书。”
那人缓缓转身。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刚毅,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偶有锐光闪过,仿佛未出鞘的名刀,平静之下藏着斩金断铁的锋芒。
此人正是当朝兵部尚书,卫国公,戚元敬。
他没有立即回应,目光在萧烬身上停留了三息,从头顶的武冠到脚下的皂靴,一寸寸扫过,仿佛在审视一柄新打的兵器。
“张阁老方才派人传话。”戚元敬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
“说萧郡马在内阁论税改,一句‘摊丁入亩’惊动四座。”
“如今又来兵部,是想告诉本官,你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这话带着明显的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萧烬面色不变:“末将不敢。生于边镇,长于行伍,对军旅之事略知皮毛。”
“今日前来,是听闻戚尚书昔年在东南练新军、平海枭,创‘磐石阵’‘锁海车营’等新式战法,心向往之,特来请教。”
“请教?”
戚元敬眉梢微挑,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抽出一本装订朴素的册子,扔在沙盘边缘,
“这是本官当年在东南与幕府将士合撰的《镇兵要略》手稿,其中记载了选兵十八法、练兵三十六规、阵战二十四变。你看过之后,再谈请教。”
萧烬上前,双手捧起书册。
书页是粗糙的桑皮纸,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征战间断续写就。
他翻开扉页,目录条理清晰。
从士兵选拔的身高、臂力、目力标准,到每日操练的时辰、科目、奖惩;
从阵型变化的口令、旗号,到火器保养的规程、禁忌,无一不包。
这不仅仅是一本兵书,更是一套完整的、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军事体系。
“戚尚书此书,是要练一支与旧军全然不同的新军。”萧烬合上书册,抬头道,
“选兵重根骨心性而非出身;练兵强调如臂使指而非个人勇武;战法则弃一切花式,专攻杀敌实效。若真能练成,当可称‘天下强兵’。”
戚元敬眼神微动:“你只翻看片刻,就能看出这些?”
“因为末将在寒渊,也在做同样的事。”萧烬坦然道,
“只是北境缺钱粮、缺匠人、缺时间,做不到戚尚书这般系统周全。但核心理念相通,兵贵精,不贵多;将贵谋,不贵勇。”
“说下去。”
萧烬走到沙盘前,这是天启全境的微缩地貌,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俱全,插着各色小旗。
他伸手指向东南沿海一片密布岛屿的区域:
“戚尚书当年在东南练新军,是为平海枭之患。海枭乘快船、使倭刀、擅跳帮近战,旧军水师船大笨重,阵列僵化,故屡战屡败。”
戚元敬不置可否。
萧烬手指移向北方:“北境胡骑,来去如风,擅骑射,冲锋时如雷霆压顶。”
“旧军边镇守城尚可,野战争锋则十战九溃。”
他又指向西南,“蜀地山民,惯于山林,神出鬼没。中原兵马入蜀,常困于地形,有力难施。”
他收回手,看向戚元敬:“各地敌情不同、地形不同、民风不同,却共用一套僵化的卫所旧制,岂能不败?”
“戚尚书编《镇兵要略》,核心便是‘因地制兵,因敌制阵’。在东南练水师陆战队,在北方就要练骑兵野战军,在蜀中则需练山地轻步兵。此乃强军之本。”
演武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戚元敬盯着沙盘,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代表骑兵的小旗,啪地插在北境某处关隘:
“依你之见,北境该如何练兵?”
“三句话。”萧烬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仿胡制胡。胡骑何以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人人皆兵。北境可设‘牧骑营’,招揽归化胡人部族子弟,保留其骑射之长,以军纪律之。”
“第二,以步制骑。胡骑冲锋势大,不可硬挡。需练强弩硬弓,配以战车、拒马,结阵固守,挫其锋芒,再以精锐骑兵侧击。”
“第三,”萧烬顿了顿,“以骑制骑。练一支比胡骑更精、更悍的重甲铁骑,人数不必多,三千足矣。但需全身铁甲,人马俱披,冲锋时如铁墙推进,专破胡骑精锐。”
戚元敬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在寒渊,练到哪一步了?”
“第一步刚开,第二步已成,第三步……”萧烬摇头,“缺钱,缺铁,缺好马。”
“所以你来京城。”戚元敬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图纸,在沙盘上摊开,
“这是兵部武库司最新制的‘神机弩’图样,弩臂用复合钢片,射程二百步,可破轻甲。这是‘轰天雷’的配方与铸造法,声如霹雳,可惊马破阵。”
图纸上线条精密,标注详实。
萧烬呼吸微促。
戚元敬又拿出一枚铜制令牌,压在图纸上:“凭此令,你可随时入武库司查阅所有非密级军械图样,亦可调阅历年边镇战报、敌情汇总。”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但本官给你这些,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天启郡马,也不是因为你与张阁老有旧。”
他指向沙盘上寒渊镇的位置:“是因为你在做正确的事。北境九镇,八镇糜烂,将领吃空饷,兵卒贩私货,遇敌即溃,遇民则掠。唯有寒渊,还有人在认真守边、练兵。”
萧烬郑重接过令牌:“末将必不负戚尚书所托。”
“别急着谢。”戚元敬语气转沉,“本官赠你这些,是望你练出一支能战的兵,守住北境门户,而非他日割据称雄,矛头向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还有一事,东南海枭之乱虽平,但其残余近年又有复起之势。且兵甲之精、船只之快,犹胜当年。海路走私,火器外流,边镇与海寇勾连之风,不可不防。”
萧烬心头一动:“戚尚书的意思是……”
“本官没什么意思。”戚元敬转身望向堂外,“只是提醒郡马,天启的敌人,不止在草原。东边的大海里,有些影子,一直没散干净。”
话已点到,不必多说。
萧烬深施一礼:“末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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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兵部时,已是申时三刻。
萧烬怀中揣着《镇兵要略》手稿、神机弩与轰天雷图纸,以及那枚沉甸甸的武库司令牌,心中却无太多喜悦。
戚元敬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头。
东南海枭复起,兵甲精良……雾隐镇孤悬东海,掌控天启近半海贸与造船。
若说这里面没有关联,谁会信?
马车驶离兵部街,转入朱雀大街。
萧烬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忽然想起离京前父亲萧凛的叮嘱:
“京城的水,比寒渊的冰还冷。表面越平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正思索间,马车忽然一顿。
“公子,前面有仪仗。”车夫低声道。
萧烬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护着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行来。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谁,但轿顶的银顶皂盖表明,这是一位一品大员。
能在京城用锦衣卫开道的文官,屈指可数。
萧烬示意车夫靠边让路。
就在两车交错时,那轿帘忽然掀开一角。
一张肥硕红润、笑如弥勒的脸露了出来,目光恰好与萧烬对上。
高肃。
这位当朝次辅似乎刚从哪里赴宴归来,面色红润,眼神却清醒锐利,不见半分醉意。
他看了萧烬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深潭水面的一点涟漪,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轿帘落下,仪仗缓缓远去。
萧烬放下车帘,眉头微皱。
高肃那一眼,意味深长。
这位以“和事佬”面目示人、实则老奸巨猾的次辅,在得知他今日接连拜会张正则和戚元敬后,会作何反应?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萧烬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
今日收获虽丰,但危机也已逼近。
高肃不会坐视他在京城编织人脉网络,更不会容忍他与张正则、戚元敬这两个改革派核心人物走得太近。
反击,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而此刻,他怀里这些图纸和书稿,就是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直接回府。”萧烬对车夫道。
“是。”
暮色彻底吞没了京城。
长街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轮廓,辉煌之下,阴影丛生。
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叶扁舟滑入深不可测的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