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次日,依礼,新婿需拜见岳父母。
天刚蒙蒙亮,萧烬便起身。
姬瑶光已不在贵妃榻上。她起得更早,此时正在外间由秋月伺候着梳洗。
萧烬换上常服,走到外间,见她已梳妆完毕,依旧是简洁的水青色襦裙,只发间多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那是新妇身份的象征。
“郡主起得早。”萧烬拱手。
“世子。”姬瑶光微微颔首,“早膳已备好,用过之后,便该去拜见父亲了。”
两人对坐用早膳。气氛比昨夜松快些,但依旧沉默居多。
粥是粳米粥,小菜四样,清淡适口。
萧烬吃得快,姬瑶光细嚼慢咽,仪态无可挑剔。
用罢早膳,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
从郡马府到天启镇主在京城的府邸并不远,不过一刻钟车程。
但今日的拜见,意义非凡,这是萧烬以“女婿”身份,第一次正式拜见姬文渊。
天启府邸门前,管家早已候着,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上:“郡主,郡马,王爷已在正厅相候。”
两人下车,随管家入内。
正厅里,姬文渊已端坐主位。
他没有穿郡王礼服,而是一身深紫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二人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父亲。”姬瑶光上前行礼。
“岳父大人。”萧烬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坐。”姬文渊摆手。
侍女奉上茶点,退下。厅内只剩下三人。
姬文渊先问了问昨夜婚礼是否顺遂,又问了问郡马府可还缺什么,言语间皆是长辈的关切。
萧烬一一答了,态度恭敬。
寒暄过后,姬文渊话锋一转。
“萧烬,”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烬脸上,“如今你与瑶光已成夫妻,便是我姬家半子。有些话,为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岳父请讲。”
“你可知,陛下为何在你我两镇之间,选了你与瑶光联姻?”姬文渊缓缓道,
“七大藩镇,寒渊最北,天启居中。论实力,寒渊有铁骑,天启有沃土;论位置,寒渊御胡,天启制衡中原。”
“将你我两家绑在一起,北可震慑烈阳、安抚苍狼,南可牵制剑阁、雾隐,东可遥制云梦。此乃陛下为身后天下,布下的一着大棋。”
萧烬点头:“学生明白。”
“你明白就好。”姬文渊抚须,“但陛下布棋,棋子却未必甘愿任人摆布。如今朝中局势,你入京这些时日,想必也看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太子名分虽定,却无实功,性情多疑,难成大事。”
“二皇子素有贤名,门下谋士如云,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三皇子只知敛财,四皇子沉迷修道,五皇子体弱……”
“唯独九皇子,年轻气盛,在军中有些声望,又与张正则走得近。”
萧烬心头一凛。姬文渊这是在向他剖析朝局,更是在逼他表态。
“岳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姬文渊直视着他,“你既已入局,便需选边站。”
“天启与寒渊联手,实力不容小觑,无论投靠哪一方,都足以改变局面。”
他顿了一下,“但选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那岳父以为,该选哪一边?”
姬文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以为呢?”
萧烬沉默片刻,道:“太子名正言顺,但心胸狭隘,非明主之选。”
“二皇子贤名在外,却太过圆滑,其门下多为趋利之徒,恐难长久。”
他沉吟道,“九皇子……有锐气,重情义,但根基尚浅,且与张正则走得太近,易遭猜忌。”
“分析得不错。”姬文渊眼中露出赞许,“但你没说,该选谁。”
“学生以为,”萧烬缓缓道,“眼下,谁都不该选。”
“哦?”
“陛下虽病重,却未宾天。此时站队,无论选谁,都易成靶子。”
萧烬道,“不如暂作壁上观,积蓄实力,待局势明朗,再作决断不迟。”
姬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张正则教你的?”
“非也。”萧烬坦然,“此乃学生读史所得。古来夺嫡之争,最先跳出来的,往往死得最快。”
“说得好。”姬文渊抚掌,“但你可知,你不选,别人却不会放过你。”
“太子、二皇子、甚至九皇子,都会想方设法拉拢你、逼迫你。”
他反问道,“你如何应对?”
“虚与委蛇,各取所需。”萧烬道,“他们送来的礼,我收;递来的话,我应。但绝不承诺,更不站队。至于逼迫……”
他顿了顿,“学生毕竟是寒渊世子,又有天启为姻亲,他们想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姬文渊眼中精光闪动:“好一个‘虚与委蛇,各取所需’。但若陛下……突然驾崩呢?”
问题直指最残酷的可能。
萧烬深吸一口气:“若真有那一日,便看谁手中实力最强,谁最得人心。”
“届时,不是学生选谁,而是谁能给学生和两镇,一条最好的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谁赢,我跟谁。但前提是,我得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让对方愿意给我那条“好路”。
姬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好!好!果然没看错你!”
笑声畅快,带着几分激赏。
笑罢,他正色道:“萧烬,今日这番话,为父记下了。”
“天启与寒渊既已联姻,便当同心协力。你既决定暂不站队,为父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萧烬。
令牌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启”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我天启镇在京中暗桩的联络信物。”姬文渊道,
“凭此令牌,你可调动天启在京的部分情报网和人手。京城风吹草动,皆可及时知晓。另外……”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这是为父整理的一些朝中官员的秘辛、把柄,以及他们与各方势力的关系。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萧烬双手接过令牌和册子,心头震动。
这是姬文渊真正的“嫁妆”。不是金银,而是情报和势力。
这份信任和支持,比他预想的更重。
“岳父厚赐,萧烬愧领。”他躬身道。
“不必客气。”姬文渊拍拍他的肩膀,“你既是我女婿,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自当相互扶持。”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记住,这些力量,是让你自保,让你看清局势,不是让你在京城争权夺利。你的根基在北境,在寒渊。待时机成熟,必须回去。”
“学生谨记。”
姬文渊满意点头,又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姬瑶光:
“瑶光,你既已嫁与萧烬,往后便需以夫家为重。但若他行差踏错,你也要及时提醒,不可一味顺从。”
姬瑶光起身:“女儿明白。”
“好了,”姬文渊摆摆手,“正事说完,也该用午膳了。今日就在府中用饭吧,为父还有些私房话,想与你们说说。”
午膳摆在花厅,菜式精致,气氛轻松。
姬文渊不再谈朝政,反而说起了天启镇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偶尔也会问及寒渊的习俗、萧烬幼时的趣事。
萧烬一一应答,言辞得体。
姬瑶光偶尔插话,言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饭后,萧烬与姬瑶光告辞回府。
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
姬瑶光忽然开口:“父亲今日,是将天启在京的部分根基,交托于你了。”
萧烬点头:“岳父厚爱。”
“这份厚爱,亦有重担。”姬瑶光看着他,“京城情报网,既是眼,也是手。用得好,可趋吉避凶;用不好,反遭其噬。世子需慎之又慎。”
“多谢郡主提醒。”萧烬认真道,“萧烬定当善用,绝不辜负岳父与郡主信任。”
姬瑶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头望向窗外。
萧烬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这场婚姻,始于算计,始于利益。
但或许,真能如姬文渊所说,成为“一家人”。
马车驶入郡马府。
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