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晴。
晨光初透,春日和煦。
阳光洒在京城湿润的街面与新绿的枝头,映出一片清亮的光晕。
从皇宫到天启郡主府再到郡马别院的道路上,早已被洒扫一新,铺上了厚厚的红毡。
寅时初,萧烬便起身。
沐浴、更衣、梳头、戴冠。
玄色亲迎服以金线绣出寒渊玄狼暗纹,腰束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
两名礼部派来的赞礼官围着他,检查每一个细节,从冠冕的倾斜角度到玉带结扣的松紧,分毫不差。
辰时正,迎亲队伍出发。
礼乐齐鸣,旌旗招展。
前导是十六名锦衣卫,其后是礼部仪仗、内务府执事,再后才是萧烬的八抬大轿。
轿子两侧,八名寒渊护卫身着崭新皮甲,腰挎弯刀,神情肃穆。
这是萧烬向礼部特别争取的,允许他从萧府带来的旧部参与迎亲。
队伍沿着既定路线,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童们追着队伍奔跑,被维持秩序的兵丁拦下。
“那就是寒渊世子?看着挺精神啊!”
“听说他葫芦口打了大胜仗……”
“娶了天启郡主,这下寒渊和天启绑死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萧烬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外面模糊的人影和喧嚣。
这一切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枚棋子,在一场盛大仪式中被推向既定的位置。
巳时三刻,队伍抵达天启郡主府。
府门大开,姬文渊身着郡王礼服,率府中属官在门前相迎。
双方依礼揖让,赞礼官高声唱喏,萧烬下轿,入门,至正厅。
厅内,姬瑶光已等候多时。
她身穿大红织金凤纹嫁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珠帘垂面,看不清表情。
但身姿挺拔,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纹丝不动,如一朵静立在风雪中的红梅。
萧烬上前,依礼行礼。
姬瑶光微微颔首,还礼。
然后,便是繁琐的庙见礼、告祖礼、辞亲礼……
每一项都有严格的仪程,不容半分差错。
萧烬机械地执行着,脑中却在飞快运转。
他在观察,观察姬文渊的神情,观察天启府中众人的态度,观察这场婚礼背后,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
午时,亲迎队伍返回别院。此时已改称“郡马府”。
接下来的仪式在郡马府进行。
合卺礼、同牢礼、结发礼……又是一连串的礼仪。
直到黄昏,宾客盈门,宴席开始。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九皇子皆派人送来贺礼,本人并未亲至。
郡马婚礼,还不足以让他们亲自到场。
但张正则派了门生,高肃也遣人送礼,魏瑾更是差东厂档头送来一对赤金如意。
满堂宾客,皆是京中权贵。
萧烬一一应酬,言笑晏晏,举杯致意。
酒一杯杯下肚,他却始终保持着清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戌时末,宴散。
宾客陆续离去,郡马府重归寂静。
仆役们忙着收拾残局,赵全指挥着将各色贺礼登记入库。
萧烬在两名侍女的引路下,走向后院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红枣花生,寓意吉祥。
姬瑶光已卸去凤冠霞帔,换了一身水红色常服,坐在床沿。
她依旧梳着端庄的发髻,脸上略施薄粉,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看不出丝毫新嫁娘的羞涩或喜悦。
见萧烬进来,她站起身。
“郡主。”萧烬拱手。
“世子。”姬瑶光还礼。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尺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侍女们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噼啪作响,合欢香的气味越发浓郁。
姬瑶光先开口,声音清冷如旧:“世子,坐吧。”
她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烬依言坐下。
姬瑶光提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将一杯推到萧烬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按礼,该饮此酒。”她道。
萧烬端起酒杯,与她手臂交缠,各自饮尽。
酒是甜的,带着花香,入喉却有些涩。
放下酒杯,姬瑶光看着他,目光坦荡:
“世子,你我皆知,此乃政治婚姻。陛下赐婚,意在捆绑天启与寒渊,制衡烈阳,稳固朝局。你我为棋子,身不由己。”
萧烬点头:“郡主所言甚是。”
“既如此,”姬瑶光继续道,“有些话,不妨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
“第一,你我虽为夫妻,但需尊重彼此意愿。若无感情,不必强求肌肤之亲,更不可有外室私情,损及两家体面。”
“第二,天启与寒渊,自此同盟。对外,需同心协力;对内,可各理其政。涉及两镇之事,当商议而定,不可独断。”
“第三,”她声音压低了些,“京城非久留之地。你需尽快返回寒渊,执掌权柄。届时,我可随你北返,亦可暂留京城,为你周旋。此事,需从长计议。”
三条约定,条理清晰,理性至极。
萧烬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早知姬瑶光不是寻常女子,有此约法,反倒让他安心。
“郡主所提三条,合情合理。”他缓缓道,“萧烬在此应下:必当尊重郡主,共商大事,绝不食言。”
姬瑶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微微颔首:“世子明理。”
气氛稍缓。
萧烬看着她,忽然问:“郡主赠我那三车书,萧烬深谢。只是不知,郡主何以知我好读书?”
姬瑶光睫毛微垂:“世子入京后,赴高肃宴能背《谏逐客书》,见张正则能论天下大势,与我对弈能不拘常理……”
她顿了顿,“若非饱读之士,岂能有此见识?故猜测,世子往日纨绔之名,恐是伪装。”
萧烬笑了:“郡主慧眼。”
“非我慧眼,”姬瑶光摇头,“是世子……藏得不够深。”
这话带了几分难得的戏谑。
萧烬一怔,随即失笑:“郡主教训的是。”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又轻松了些。
但夜深了。
姬瑶光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抱起一床锦被和一个枕头,走到窗下的贵妃榻旁,将被子铺好。
“今夜,世子睡床,我睡榻。”她道,语气平静无波,“明日,我会让秋月在外间另设一榻,日后便如此安排。”
萧烬也起身,走到她面前:“郡主,床榻宽大,你我各据一边即可。你睡榻,于礼不合。”
姬瑶光抬眼看他:“世子不必客气。既是约法,便当遵守。”
萧烬沉默片刻,道:“那不如,我睡榻,郡主睡床。”
“不可。”姬瑶光断然拒绝,“若传出去,旁人只道我苛待夫君,于你名声有损。”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世子,我知你心意。但眼下,这般安排最为妥当。待他日……若真有情分,再论其他不迟。”
话已至此,萧烬不再坚持。
“那……委屈郡主了。”
姬瑶光微微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贵妃榻,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床。
萧烬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床边一盏。然后脱下外袍,在床榻外侧躺下。
床很软,锦被很暖,但他毫无睡意。
遇此人生幸事却也仍需步步为营,奈何!
耳边能听到姬瑶光极轻极规律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守夜仆役的脚步声,远处还有隐隐的更梆声。
一切都那么陌生。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身旁多了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聪慧理智的盟友,一个可能相伴一生、也可能最终分道扬镳的伙伴。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萧烬闭上眼。
同一时刻,贵妃榻上。
姬瑶光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
她听着身后床榻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清明。
政治婚姻,约法三章,分榻而眠。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理性、最稳妥的开始。
至于将来……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了些。
将来,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