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清晨,是被一阵极规律的梆子声唤醒的。
不是更夫,是内务府派来的仆役在洒扫庭除。
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木桶轻轻放下又提起的水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所有声响都透着一股刻板的规矩。
萧烬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淡青色的影。
他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的护卫已经换了一班,站姿依旧笔挺如标枪。
管事赵全正站在廊下,低声对一个丫鬟吩咐着什么,见萧烬开窗,立刻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世子醒了?热水已备好,早膳是粳米粥、四样小菜并一笼蟹黄汤包,可要现在送来?”
“有劳。”萧烬点头,目光却越过赵全的肩膀,看向府门方向。
街面上已有行人车马往来,喧嚣声隐隐传来。
斜对面茶馆二楼,那个书生依旧坐在老位置,手里换了份邸报。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从府门前晃过。
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窥视。
萧烬洗漱用膳,赵全侍立一旁,事无巨细地禀报:
府中人员名册、日常用度章程、京城各衙门的方位规矩,甚至提到了几处有名的酒楼、书肆、古玩店。
“……世子若想散心,朱雀大街的‘集雅斋’书画尚可,鼓楼西的‘听雪楼’茶点是一绝。”
赵全躬身道,“只是出门前,还请让奴才知晓,好安排护卫随行,京中地界虽太平,但世子身份尊贵,谨慎些总是好的。”
话说得周全,意思却明白:出门可以,但得让我的人跟着。
萧烬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初来乍到,先熟悉府中环境再说。今日不出门。”
“是。”赵全应下,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失望掠过,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
早膳撤下,萧烬回到房中。书架上摆着几部常见的经史子集,他随手抽了本《武经总要》,刚翻开,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寻常的喧哗,是马蹄声、勒缰声,还有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萧烬抬眼,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赵全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急促:
“世子,九殿下……九皇子殿下驾临,已到前厅了!”
九皇子赵祚。
萧烬合上书,起身。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穿的是一身靛青色常服,料子普通,样式简洁,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张扬。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看向赵全:“殿下是微服,还是……”
“是常服,只带了四名亲卫。”赵全低声道,“但殿下没让人通传,直接闯……直接进府了,奴才拦不住。”
萧烬点点头,推门而出。
前厅里,一个年轻人正背着手,仰头看墙上挂着一幅寒渊镇进贡的《北境雪猎图》。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身量颇高,肩背挺拔,穿一身玄色箭袖骑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侧脸线条硬朗,眉宇间有股勃勃的英气,但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又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萧烬躬身行礼:“寒渊萧烬,拜见九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祚没立刻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起来吧。别整这些虚礼,我听着别扭。”
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有几分皇室子弟不自觉的命令感。
萧烬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依旧恭谨。
赵祚挥挥手,让厅内侍立的仆役退下,只留那四名亲卫守在门口。
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站着说话累。”
“谢殿下。”萧烬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赵祚看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葫芦口,三千破一万,阵斩胡酋哈赤。兵部的战报我看了三遍。”
萧烬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谬赞,是将士用命,萧烬侥幸。”
“侥幸?”赵祚挑眉,“用鸳鸯阵改良北地步卒战法,以火药‘震天雷’破胡骑冲锋,抢占葫芦口高地,分兵设伏,诱敌深入……这一环套一环,也叫侥幸?”
他身体前倾,眼睛发亮:“我问你,你分兵白羊口时,怎么就算准了胡骑一定会分兵去救?万一他们不管侧翼,直扑你中军呢?”
萧烬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客套寒暄,是真正的兵事考校。这位九皇子,看来是真的对军事着迷。
“胡骑作战,素重侧翼。”萧烬缓缓开口,“秃鹫部尤甚。其酋长哈赤生性多疑,又自恃兵力优势,见我军分兵袭其粮道侧翼,必不肯冒险将全军押上。”
“他怕这是诱饵,后面还有埋伏。所以最可能的选择,便是分兵一部去驱赶,主力依旧稳步推进。”
赵祚听得认真,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所以你用分兵,反而让他更谨慎,更不敢全力压上?”
“是。”萧烬道,“战场之上,有时让对方‘多想一步’,便是胜机。”
赵祚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让对方多想一步’!”
笑声爽朗,毫无矫饰。
笑罢,他抓起桌上赵全刚奉上的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就说嘛,能打出葫芦口那种仗的人,怎么可能是京城里传的那个只会喝酒听曲的废物世子。”
赵祚放下茶盏,眼神灼灼,“你装得挺像啊?”
萧烬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殿下明鉴。寒渊势弱,强敌环伺,萧烬若不懂藏拙,只怕活不到今日。”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解释,也是试探。
赵祚闻言,脸上笑容敛去几分,点了点头:
“也是。你们这些藩镇世子,刚到京里来,日子估计没那么快适应。”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昨日你进城,多少人盯着?”
“略有感知。”萧烬道。
“东厂的,锦衣卫的,内阁几位大佬的,还有我那些哥哥们的。”
赵祚掰着手指数,“你妹妹失踪的事,虽然魏公公压着,但该知道的人,恐怕都知道了。”
萧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赵祚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萧烬,我今日来,一是好奇,想见见能打出葫芦口大捷的人长什么样。二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二来,是想告诉你,这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倒霉。至少,我赵祚佩服真本事的人。”
这话的分量不轻。
一个皇子,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藩镇质子说“佩服”,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意味着一种姿态。
一种可能结盟的姿态。
萧烬起身,再次躬身:“殿下厚爱,萧烬惶恐。”
“别惶恐。”赵祚摆摆手,也站起来,“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有能耐,我看得上,就这么简单。”
“以后在京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当然,太大的事我未必帮得上,但至少,我能让你知道,哪些坑可以绕,哪些人得防着。”
他走到萧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自然,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武将式的直接。
“对了,”赵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爱酒?我府里藏了几坛好酒,是前年征西南时当地土司送的,叫什么‘雪涧春’,清冽甘醇,后劲却足。改日请你尝尝。”
“谢殿下。”萧烬应道。
赵祚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
“哦,还有件事。张先生,就是首辅张大人,前几日跟我问起过你。他那人眼光毒,能入他眼的年轻人不多。”
说完,也不等萧烬回应,大步流星地出了前厅。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厅门,久久未动。
赵全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道:“世子,九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没了。”萧烬淡淡道,“收拾一下吧。”
他转身往后院走,步伐平稳,心里却已翻腾起来。
赵祚的来访,直率、热情,甚至有些莽撞,但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处。
示好、提醒、抛出台阶,最后还轻轻点出了张居正,那位内阁首辅,改革派的领袖。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但也是一种保护。
至少在外人看来,九皇子赵祚亲自登门,与寒渊世子相谈甚欢,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此人,我罩着几分。
当然,这也意味着,萧烬身上已经被打上了“九皇子一系”的潜在标签。
福祸相依。
回到房中,萧烬推开窗。
院子里,护卫依旧如标枪般站立,但他们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
斜对面茶馆二楼,那个书生已经不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也不知何时挪了位置。
萧烬轻轻关窗,坐回桌边。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京城的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望向墙角的书架,目光落在《武经总要》旁另一本书上:
《天启会典·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