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还没全亮,落雁坡驿站已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紧绷中。
萧烬坐在房中那张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指尖在扶手上轻敲:
快三下,慢两下,快三下。这是他第三次重复这个节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是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魏瑾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蟒袍,换了身深紫色的常服,但腰间那条镶玉的革带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意几乎要渗出来。
“世子。”魏瑾开口,声音很轻,“昨夜休息得可好?”
萧烬站起身,微微躬身:“托魏公公的福,尚可。只是半夜有些吵闹,不知......”
“萧清浅不见了。”魏瑾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惊慌:“什么?清浅她……怎么会?昨夜她明明......”
“昨夜子时三刻。”魏瑾向前走了一步,踏进房间。
他身后的四名东厂档头立刻封住了门口,手按刀柄,
“咱家派人去查看萧姑娘是否受惊时,房间已空。窗户从内打开,窗外雪地有轻功踏过的痕迹,两个人。”
他盯着萧烬的眼睛:“世子可知,是谁带走了令妹?”
萧烬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向前冲了一步,似乎想抓住魏瑾的衣袖,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
“公公!清浅她……她会不会被昨夜的刺客掳走了?还是……”
“刺客都死了。”魏瑾淡淡道,“七个,全死在驿站周围五十丈内。”
“致命伤不是刀剑,是心脉爆裂,都服了‘疯魔散’,药力耗尽而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倒是萧姑娘房间周围,干净得很,连个脚印都没有。”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刺客目标是萧烬,不是萧清浅。
而萧清浅的失踪,是有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撤离。
萧烬的脸色白了白,他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清浅……她才十四岁……她能去哪儿……是不是有人要害她……”
声音里带着颤抖,是兄长真切的恐惧与无助。
萧烬暗自祈祷:清浅,你现在应该安全了吧。小荷……一定要撑住,按计划行事。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失去。
魏瑾静静看了他半晌。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世子放心,咱家已派人去追了。萧姑娘是皇上钦点要入钦天监的人,谁敢动她,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跟咱家过不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车队辰时出发,继续进京。世子收拾一下吧——令妹的事,咱家自有分寸。”
房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萧烬依然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放下手。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东厂的番役正在将那些死士的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用麻布盖上。
魏瑾站在廊下,正低声对一名档头吩咐什么,那档头连连点头,随即带着几人匆匆离开驿站,往东南方向去了。
追叶红鱼和清浅的方向。
萧烬心中稍定,魏瑾果然中计,追向了错误的方位。
真正的清浅,此刻应在更安全的地方。
他轻轻关窗,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给的那把秘库钥匙贴身藏着,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硬邦邦的干粮。
他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魏瑾没有当场翻脸,甚至没有过多逼问。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相信萧清浅是被“不明势力”掳走,而萧烬与此事无关;
第二,他知道真相,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且萧烬还有用的情况下,选择暂时隐忍。
萧烬倾向于第二种。
那位九千岁,从来不是会轻易被蒙蔽的人。
他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警告: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我暂时不动你。可你妹妹,我一定会找回来。
至于找回来之后……
萧烬系好包袱,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辰时正,车队出发。
少了萧清浅那辆马车,队伍显得空落落的。
魏瑾没有再骑马,而是坐进了自己的八抬大轿里,轿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萧烬独自坐在自己的马车中,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
昨夜的事,驿站里其他随行官员和侍卫似乎都被瞒住了。
车队的气氛虽然压抑,但没人谈论萧清浅的失踪。
他们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被下了封口令。
一路无话。
车队沿着官道向东南疾行,过幽州,入冀州,沿途关卡见到东厂的旗号一律放行,连查验都省了。
萧烬看到那些守关士卒脸上敬畏交加的神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厂卫”二字在天启的威势。
第四日午后,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先是城墙的垛口,接着是城楼的飞檐,再然后是绵延不绝的、高耸入云的城墙本身。
那城墙仿佛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龙首处,一座九重檐的巨楼巍然矗立。
那是正阳门城楼。
京城,到了。
距离城墙还有五里,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已密集起来。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马的商贾、坐轿的官员,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人声、马嘶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食物香气和牲畜粪便混杂的复杂味道。
萧烬的马车随着车队缓缓挪动,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穿过拥挤的城门洞。
一进城,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真正属于一座百万人口都城的喧嚣。
沿街商铺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青楼上传来的丝竹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街道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密密麻麻,绸缎庄、酒楼、药铺、当铺、银号,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穿绸缎长衫的士绅、着短打衣衫的平民、披袈裟的僧人、戴方巾的书生,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深目高鼻、头缠白布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
繁华,嘈杂,生机勃勃,也藏污纳垢。
这就是天启的心脏。
车队没有停留,沿着正阳门大街一直向北,穿过棋盘街,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高大精致许多,朱门高墙,石狮肃立,偶尔有轿子或马车进出,护卫皆是精壮汉子,眼神锐利。
最终,车队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府门不算特别气派,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匾额,两个鎏金大字:
萧府。
字是御笔,透着一股端严的皇家气度。
府门打开,里面快步迎出一群仆役丫鬟,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相精干的管事。
他穿着青色绸衫,朝魏瑾的轿子深深一躬:“奴婢赵全,恭迎魏公公,恭迎世子。”
魏瑾这才从轿中出来,看都没看那管事一眼,径直走到萧烬马车前。
“世子,这便是您在京城的住处。”他淡淡道,
“按规制,藩镇质子府配管事一人,仆役十二,丫鬟八,护卫二十,都是内务府挑的人,规矩懂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世子初来乍到,京城水深,无事最好少出门。”
“若有需要,可让赵全递帖子到东厂衙门,咱家自会安排。”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照,实则是警告:你在这里,在我眼皮底下。别乱跑,别乱动。
萧烬下车,拱手:“多谢公公关照。”
魏瑾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轿。
东厂队伍簇拥着轿子离去,留下萧烬和那二十名所谓的“护卫”。
那些人站得笔直,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包括萧烬。
“世子,请。”赵全侧身引路,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
萧烬迈步进门。
府邸是三进院落,前院待客,中院居住,后院花园。
建筑是标准的官式风格,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规整,也处处透着疏离。
这不是家,这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赵全引着萧烬在中院正房安顿下,一一介绍房中陈设、日常用度、饭食安排,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说完后,他躬身道:“世子远来劳顿,今日先歇息。奴婢已让人备了热水,晚膳酉时三刻送来。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奴婢。”
“有劳赵管事了。”萧烬点点头。
赵全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萧烬站在窗前,看向院子。
那二十名护卫已经分散站开,四人守在前院门,四人在中院廊下,其余人看似在巡视,实则将这座府邸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段围墙都纳入了监视范围。
更远处,隔壁府邸的阁楼上,似乎有人影在窗后一闪而过。
斜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书生,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质子府大门。
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生意清淡,却迟迟不肯挪动位置。
萧烬收回目光,轻轻关上窗。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快三下,慢两下。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险境,而是两个女子的安危:
一个是他真正的妹妹,远在未知的南方;
另一个是替他妹妹涉险的忠勇丫鬟,正被叶红鱼带着,走向计划中的“失踪”点。
他欠她们每个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京城到了。
棋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