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幽州南境的连绵山岭。
两道身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疾行,快得像掠过草尖的风。
叶红鱼一手紧扣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按在腰间。
那里缠着她的软剑,腕间的三枚铜钱在奔跑中发出极轻微的叮咚声,被她以气机死死压住。
“叶姑娘……”小荷喘着气,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惧,“我们、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闭嘴,省力气。”叶红鱼头也不回,杏眼在黑暗中扫视四周。
她腕间的铜钱突然轻颤了一下。
极细微的颤动,若非紧贴着皮肤几乎无法察觉。
叶红鱼猛地刹住脚步,将往身侧一块凸起的山岩后一推。
叶红鱼食指竖在唇前,眼神锐利如鹰。
她缓缓抬头,看向前方三十丈外那道狭窄的谷口。
月光在那里被两侧高耸的崖壁挤压成一条惨白的光线,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水光。
是刀锋。
“退后。”叶红鱼低声道,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小荷咬住嘴唇,缩到岩石凹陷处,手指死死攥住颈间那枚世子亲手为她戴上的冰魄玉平安锁。
这是“萧清浅”的标志,也是此刻她唯一的心理依靠。
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一块更不起眼的木符,是陆先生给的联络信物。
叶红鱼没有拔剑。
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五指轻巧地捻起腕间那三枚铜钱,一枚、两枚、三枚,在指尖缓缓转动。
铜钱边缘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出来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水波般在山谷里荡开,
“藏头露尾的,是没脸见人,还是怕见了我这‘叛宗逆徒’,回去没法跟你们主子交代?”
山谷寂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惨白的月光线里,走出了第一个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死寂。
像是被掏空了魂灵,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本能。
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苗刀,刀身斜指地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七人,从谷口、崖壁的阴影、甚至身后的来路缓缓现身,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七个人,脚步落地的节奏完全一致,呼吸的频率也几乎同步。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经过长期合击训练的死士。
“吃了药?”叶红鱼挑眉,指尖铜钱转得更快了,
“瞳孔散大,心跳过速却平稳,肌肉紧绷度异常……‘疯魔散’,还是‘无畏丹’?你们主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黑衣死士没有回答。
七人几乎在同一刹那动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七柄刀从七个角度斩来,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也封死了所有幻术施展的间隙。
他们知道她在幻术上的造诣。
所以选择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合击,压缩空间,逼她硬碰硬。
叶红鱼笑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刀,目光依然落在指尖转动的铜钱上。
就在第一柄刀的刀锋离她咽喉还有三尺时,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惧。”
嗡——
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荡开。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甚至不是气劲。
那是直接作用于情绪、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冲击。
七个死士的动作同时出现了万分之一瞬的迟滞。
就在这一瞬间,叶红鱼动了。
她没拔剑,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但七个死士眼中的世界,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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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在岩石后,死死捂住嘴。
她看见红鱼姐姐站在原地没动,可那七个黑衣死士却像突然疯了一样。
他们挥刀斩向空气,转向攻击身边的同伴,甚至有人对着崖壁疯狂劈砍,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月光下,那些人的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们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
她只看见叶红鱼依然站在原地,指尖铜钱转得悠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但下一个刹那,那笑容消失了。
叶红鱼眉头微蹙。
七个死士中,最左侧的那个突然停止了疯狂的劈砍。
他猛地甩了甩头,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破!”
那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苗刀上骤然腾起暗红色的气劲。
不是怒脉的炽烈,而是某种混杂着疯狂与毁灭的扭曲力量。
他一刀斩向身前的虚空。
哧啦!
空气中传来布匹被撕裂般的声响。
叶红鱼向后飘退半步,指尖铜钱发出一声轻微的悲鸣。
她看向那人,眼神冷了下来:“以药物强行燃烧气血,短暂冲破幻境……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那死士根本不答话,刀势一转,竟不再管幻象,直扑叶红鱼的实体!
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像是受到某种刺激,动作虽然依旧狂乱,但刀锋所指的方向却开始隐约朝叶红鱼所在的位置偏转。
药物在起作用。
这些人的意识被药物搅乱,反而让纯粹基于恐惧的幻术效果打了折扣。
他们不是不怕,是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只能凭借残存的战斗本能和药物催发的疯狂攻势。
“麻烦。”叶红鱼啧了一声。
她终于拔剑了。
软剑从腰间弹出,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
剑身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不是剑鸣,是附着在剑身上的、更为凝练的惧脉气息。
第一个冲到的死士刀已临头。
叶红鱼不闪不避,软剑向上一撩,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没有迎向刀锋,而是点向那死士的眉心。
死士本能地偏头,刀势不变。
然后他看见剑尖在他眼前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开,是剑尖上突然迸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旋转、扩散,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视野。
光点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他这辈子最恐惧、最不敢回忆的脸。
死士的动作彻底僵住,刀停在叶红鱼头顶三寸,再也斩不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瞳孔紧缩成针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跪倒。
叶红鱼看都没看他,软剑已如毒蛇般刺向第二人。
剑光所过之处,死士们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涣散。
有人开始丢下刀,双手抱头惨叫;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上血肉模糊;
还有人转身就跑,一头撞在崖壁上,昏死过去。
只有最开始冲破幻境的那个死士,还在疯狂进攻。
但他的刀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鼻孔、耳朵里都开始渗出黑血。
药物的反噬来了。
叶红鱼一剑挑飞他的苗刀,软剑如鞭子般缠上他的脖颈,轻轻一拉。
血线浮现。
死士倒地,身体还在抽搐。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在七具或死或昏的身体上,惨白一片。
叶红鱼收剑,转身走向藏身的岩石。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谷口的方向。
那里,第八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这人没有蒙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穿着普通的灰布劲装,手里也没拿兵器。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叶红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死士,叹了口气。
“不愧是叶宗主的女儿。”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
“‘三千红尘相’,七情天宗惧脉至高秘术之一。姑娘已修到‘百相迭生’的境界了吧?”
叶红鱼没说话,指尖又捻起了铜钱。
“别紧张。”中年人摆摆手,“我不是来动手的。”
“事实上,我也没把握在姑娘的幻术下全身而退,尤其是在看过刚才那一幕后。”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远远抛过来。
牌子落在叶红鱼脚前三尺,铜铸,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广。
东缉事厂下属“广卫司”的腰牌。
“这些人,是广卫司培养的死士。”中年人缓缓道,“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幽州峡谷截杀寒渊镇世子之妹,死活不论。”
他继续说道:“命令是三天前从京城发出来的,用的是司礼监的密令渠道,但盖的不是魏公公的印。”
叶红鱼盯着那块牌子,没去捡:“那是谁的印?”
“这就不能说了。”中年人微笑,“我只能告诉姑娘,魏公公现在应该很着急。”
“他负责押送入京,人却丢了。若是让皇上和钦天监知道……嘿嘿。”
他话锋一转:“姑娘带着萧姑娘,是想去哪儿?寒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与你无关。”叶红鱼冷冷道。
“确实无关。”中年人点点头,“不过我劝姑娘一句,东南这条路……走不通了。”
“广卫司的人既然能在这里埋伏,说明你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前面还有多少关卡,我不知道,但绝不会只有这一处。”
他后退一步,身形开始隐入阴影,“言尽于此。姑娘保重。”
“等等。”叶红鱼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中年人的身影在阴影里顿了顿。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活着到钦天监。”他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而有些人……不想让她死在别人手里。”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叶红鱼在原地站了半晌,弯腰捡起那块腰牌。
铜牌入手冰凉,边缘有些磨损,确实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红鱼姐姐……”从岩石后探出头,脸色苍白,“刚才那个人……”
“敌人。”叶红鱼简单道,将腰牌揣进怀里,“不过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能透点真话。”
她走到那些死士身边,蹲下检查。
七个人,五个已经断了气。
不是死在她剑下,是药物彻底烧干了心脉。
剩下两个还昏迷着,但气息微弱,眼看也活不成了。
叶红鱼在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寅时三刻,幽州峡,杀萧。”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
她又检查了其他人的衣襟、袖口、鞋底,再无收获。
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除了任务,身上不会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走。”叶红鱼站起身,拉住,“不能往东南了,我们改道。”
“改去哪儿?”
“往东。”叶红鱼看向天边,那里已经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色,
“东边是雾隐镇的地界。鬼谷玄那老狐狸虽然滑头,但他欠我爹一条命,而且,他不敢明着得罪七情天宗。”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跟上。
两人重新没入黑暗,向东而行。
“叶姑娘,刚才……刚才你让我躲着的时候,我摸到腰间的木符,它好像……好像微微震了一下。”
叶红鱼眼神微动,心道:“陆青书那边给的感应符?难道附近有他们的人?”
冰莲花玉佩,内蕴“寒渊之息”。这是萧家秘宝对持有者的危机预警。
刚才那一瞬,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对她自己的,而是对叶红鱼的。所以玉佩起了反应。
这丫头,比看上去敏锐得多。
“收好它。”叶红鱼只说了一句,“以后感觉它发热,就立刻告诉我。”
“嗯。”
天色将明未明,山谷里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七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落雁坡驿站的方向,隐约传来骚动。
魏瑾,该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