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郡主府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姬瑶光端坐在车厢内,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却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街景,久久未动。
贴身侍女秋月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出声。
回到郡主府,姬瑶光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清雅。
三面书架上满满当当,除了儒家经典、史书子集,还有许多关于农事、水利、律法的书籍,甚至还有几卷西域传来的地理图志。
临窗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另有一架古琴,琴身温润,看得出时常拂拭。
她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去碰琴,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坐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局棋。
黑子落下的每一个位置,那些奇怪的“尖”,那些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跳”,那步步为营却又天马行空的布局……
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将她的白棋困住,让她所有的应对都显得笨拙、迟滞。
“随心所欲”。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清澈坚定,没有丝毫自矜或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随心所欲”,却让她学了十五年的棋理,读过的无数棋谱,都成了笑话。
不,不是笑话。
姬瑶光轻轻摇头。
那棋路虽然怪异,却并非乱下。
相反,它有一种内在的逻辑,一种更宏大、更注重“势”与“控制”的逻辑,与她所学的那种注重局部计算、追求“最优解”的棋理,截然不同。
就像……两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本就不同。
“郡主,”秋月端了茶进来,轻声唤道,“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姬瑶光回过神,接过茶盏,触手温热。
她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沁脾。
“秋月,”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被传为‘纨绔废物’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秋月一愣,想了想道:“大概……是那种不学无术、只会斗鸡走狗、挥霍无度的公子哥儿吧?”
“那今日你见到的萧世子呢?”
“这……”秋月犹豫了,“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只是看着,似乎和传闻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太一样。
今日御花园中,那个身穿月白锦袍、眉目沉静的青年,面对皇帝和诸位皇子,不卑不亢,言谈得体。
下棋时专注从容,落子如定,身上哪有半分纨绔之气?
可若他不是废物,为何寒渊会将他送来京城为质?
若他有才,又为何要伪装成废物,甘受天下耻笑?
姬瑶光放下茶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寒渊镇志》。
这是天启镇情报网搜集来的,关于寒渊的详细记载。
她翻到记述萧烬的那几页,上面写着:
“世子烬,年十八,性顽劣,好酒色,不喜读书,武艺平平。”
“其父萧凛中毒瘫痪后,镇务由旧臣韩嵩暂理,世子沉溺享乐,不问政事。”
“烈阳镇逼婚吞并,曾当众饮酒作乐,言‘及时行乐’。”
字字句句,与今日所见之人,判若云泥。
是情报有误?还是……他藏得太深?
姬瑶光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她是天启郡主,自小便知自己的婚姻不可能由自己做主。
与寒渊世子的婚约,在她懂事时便已存在,是祖父那一代定下的盟约,是为了维系天启与北境的关系,制衡烈阳镇。
她从未对此抱有任何幻想。
政治婚姻,无非是利益的结合,是势力的捆绑。
她甚至早已想好,若那人当真不堪,她便守住自己这一方天地,相敬如宾,互不干涉便是。
可如今,这个人,却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闯入了她的认知。
“郡主,”书房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王爷来了。”
姬瑶光将书卷放回书架,整理了一下衣襟:“请父亲进来。”
天启镇主姬文渊今年四十有八,身材高大,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道袍。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看起来不像一方藩镇之主,倒像个饱学的儒士。
他走进书房,见姬瑶光神色沉静,微微一笑:
“从宫里回来,便一直待在书房?可是今日之事,让你心烦了?”
“女儿不敢。”姬瑶光行礼,“只是今日对弈,颇有感悟,故在此静思。”
姬文渊在案前坐下,示意女儿也坐:“我听闻,你输给了萧烬?”
“是。”姬瑶光坦然承认,“他的棋路……女儿前所未见,输得心服口服。”
“哦?”姬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如何个前所未见法?”
姬瑶光便将棋局大致复盘了一遍,着重讲了那几手奇怪的“尖”和“跳”,以及整个棋局中那种无形的控制感。
姬文渊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听完,他沉吟许久,才缓缓道:
“不拘泥于定式,不局限于局部,重势而不重杀……此子胸中,或有丘壑。”
他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却锐利:“瑶光,你觉得此人如何?”
姬瑶光沉默片刻,道:“女儿看不透。”
“看不透?”
“传闻中的他,与今日所见的他,截然不同。”姬瑶光缓缓道,
“若传闻是真,那他的伪装功夫,可谓登峰造极;若传闻是假,那寒渊镇送他来为质,恐怕另有所图。无论哪种,此人心性,皆非常人。”
姬文渊抚须颔首:“你看得很准。不过,为父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张正则前日召见了他,相谈近一个时辰。事后,张正则允他三日后旁听内阁经筵。”
姬瑶光瞳孔微缩。
内阁经筵,那是朝廷最高级别的学术研讨,参与者皆是朝中重臣、饱学鸿儒。一个藩镇质子,竟能获此资格?
“魏瑾前夜也设宴款待他,”姬文渊继续道,“赠以重礼美姬,他尽数拒收,出门便将随身财物散与乞丐,连御酒也送了人。”
姬瑶光怔住了。
“高肃宴上,他背诵《谏逐客书》,令满座失色。”姬文渊眼中光芒闪动,
“九皇子赵祚与他交好,屡次在人前赞他。而今日,陛下亲自召见,观他对弈,事后评价‘有意思’。”
他看向女儿,语气意味深长:“瑶光,这样一个初来乍到、身处绝境的质子,短短数日,便在京城掀起如此波澜,让各方势力都不得不正视他。”
他反问道:“你觉得,这还是传闻中那个‘废物世子’吗?”
姬瑶光嘴唇微抿,没有回答。
姬文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青松:“寒渊与天启的婚约,是旧盟。”
“但为父从未想过,要你真的嫁给一个废物。如今看来,此人或许并非良配,但绝对是个值得投资的‘奇货’。”
他转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陛下今日召你们对弈,用意你当明白。若不出所料,赐婚的旨意,很快便会下来。”
姬瑶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女儿明白。”她声音平静。
“你心中可有怨?”姬文渊问。
“没有。”姬瑶光摇头,“女儿自幼便知,身为郡主,婚姻不由己。”
“能与一个‘看不透’但‘有意思’的人绑在一起,总好过一个真正的废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只是女儿想知道,若与他成婚,天启镇……父亲希望女儿做什么?”
姬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稳住他,观察他,若他真有才具心性,便助他;若他只是虚张声势……”
他停了一下,“天启镇也不能将宝全押在一个质子身上。但无论如何,你与他已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话到此,已说得很透。
姬瑶光起身,盈盈一礼:“女儿谨记。”
姬文渊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姬瑶光一人。
她回到案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和那句“随心所欲”。
良久,她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棋如人,人如棋。路虽异,道或同。”
写罢,她看着这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将素笺折起,放入一个锦囊中,收进抽屉深处。
然后,她走到琴前,坐下,手指轻抚琴弦。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悠远,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越过千山万水,抵达那个遥远的、冰雪覆盖的北境。
也或许,能抵达那个此刻同样身处京华漩涡中的、让她“看不透”的人心中。